他没有看贺兰尤,眸光落在远处的孩子们身上,沉默片刻,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贺兰尤大笑,“你点头了,哈哈哈哈,你居然点头了!”
穆清源:……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脊背发烫。
伐木的喧嚣暂歇,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坐满了汗流浃背的汉子。
村道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妇人爽利的笑语,栓子娘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提着食盒饭罐的村妇。
“歇歇,都歇歇,饭来了!”
栓子娘嗓门敞亮,揭开篮子上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热腾腾的杂粮饭团和腌得油亮的咸菜疙瘩。
二狗子的娘亲王氏也跟在后面,臂弯里挎着一个更大的篮子,里面摞着厚厚一叠金黄油亮的烙饼,麦香扑鼻。二狗子亦步亦趋地缀在娘亲身后,小脑袋好奇地探出来,一眼就瞅见了那群同样累得正围坐在一起的新伙伴。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诱人的饼香吸引,眼巴巴地瞅着。
“二狗,去,把饼分给哥哥弟弟们尝尝。”王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
二狗子得了令,抱着几张比他脸还大的饼就冲了过去。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几口香喷喷的烙饼下肚,加上二狗子天生的自来熟,没一会儿功夫,几个孩子就围坐成一圈,一边啃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石头偷偷掰了块饼心塞给最瘦弱的小孩,引来二狗子的大呼小叫:“小虎哥偏心!”笑声顿时在林间漾开。
众人席地而坐。
捧着粗瓷碗,啃着饭团咸菜,就着王氏慷慨分发的烙饼。
虽然筋骨酸软,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褂,脸上却不见一丝怨怼,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黧黑的面庞上,眼睛格外亮,盛满期待与热忱。
老村长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米粥,小口啜着,挪到沉默进食的穆清源身边坐下。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扫过那群嬉笑打闹的孩子,又落回眼前堆积如山的木料,沉吟片刻,才压低了声音:
“穆公子,这院墙房舍,有大家伙儿出力,眼见着就能立起来。娃娃们的吃穿用度,有您和贺公子筹措,想必也不愁。”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更深一层的忧虑,“可这娃儿们住进来以后……总不能只给口饭吃,任其野长吧?总得有人教导。”
“这事儿,不知公子可有计较?”
穆清源放下手中的饼,抬眸,视线同样掠过那群孩子,稚气虽然未脱,却已显露出不同心性,最后落回村长忧虑的脸上。
这个问题,他心中已有考量。
“老丈所言极是。”他声音沉稳,“不知这附近村镇,可有通晓文墨德行端正的先生?不拘年纪,只要愿意来此教导稚子,束脩从优,日常供奉亦不会短缺。”
“先生?”
村长闻言,稀疏的白眉紧锁起来。
他搜肠刮肚,把十里八乡识文断字的人都过了一遍,私塾的老夫子年迈体衰,断不肯离了本村;镇上的账房先生精于算计,怕是无心育人;至于那些年轻的秀才童生,多半心高气傲,只想着科场扬名,谁肯窝在这山野之地教一群野孩子?
他越想越觉得难办,半晌没言语。
穆清源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突然,村长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他布满褶子的脸上绽开豁然开朗的笑意,连声道:
“有有有,瞧我这老糊涂,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激动地抓住穆清源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村西头,隔着两座山坳的柳溪村,有个老秀才,姓陈,早年也中过举的,后来……唉,家道中落,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蒙馆,教几个乡邻的孩子认字,束脩收得极低,勉强糊口罢了。人虽是清贫,可肚里有真墨水,就是……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不知肯不肯来……”
“无妨。”穆清源笑说,“烦请老丈告知具体方位,稍后我亲自去请。”
“好好好!”
村长连连点头,立刻絮絮叨叨地说起路径和那陈秀才的种种传闻。
不远处,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孩子们中间。
他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油纸包,里面竟是两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鸡腿,他正掰下肉丝,往自己嘴巴里塞,引来一片惊喜的欢呼。
他浑然不顾这些流口水的破小孩,懒洋洋地靠着身后一根粗壮的树干,眯着眼,边吃边看村长和穆清源那边低声商议的模样。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玄色的衣襟上跳跃,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