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对于这些早已习惯绝望的小兽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灼热。
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爬过来,带着一身尘土和结痂的冻疮,死死抱住穆清源的腿和贺兰尤的腰,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哭声嘶哑。
贺兰尤难得没嫌弃那些蹭上他玄衣的脏污,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走,”
“带你们去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孩子们像是听到了神谕,一步不敢落下,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只是幻梦一场。
归程时暮色四合,回到那方小小的院落,瞬间被眼前的窘迫冲散。
“咕噜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起来,此起彼伏,一张张脏污的小脸仰着,眼巴巴地望向两个大人,那目光比夜色更深沉,诉说着最原始的渴求。
穆清源沉默地转身走向灶间。
贺兰尤则叉着腰,扫视着挤满院子的破小孩,难得露出一点“麻烦大了”的表情:“啧,忘了这茬,慈幼院连片瓦都还没影儿呢!”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穆清源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动作利落,舀水、生火、和面,案板上的擀面杖滚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最终,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出来。
碗筷不够,只能让孩子们围在锅边。
饥饿早已磨灭了所有矜持。
孩子们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小小的手指不管烫,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吸溜声、吞咽声、被烫得嘶嘶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汤汁溅得满身满脸也浑然不顾。
那场景,像是劫后余生般的急切。
填饱了肚子,更大的问题横亘眼前——住。
穆清源这小院,拢共两间简陋卧房,他一间,贺兰尤占了一间。
孩子们挤在狭小的堂屋里,茫然又疲惫地互相依偎着取暖,小小的身体在夜晚的寒气中微微瑟缩。
穆清源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冻得发青的脚趾,又落在两扇紧闭的房门上,正欲开口,贺兰尤却已先一步行动。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那间屋,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硬木床榻还算宽大。
“都进来!”
他招呼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床够大,横过来挤一挤。”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龄最大的石头哥哥点了头,其他的小孩才如蒙大赦,蜂拥而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横七竖八地躺倒,很快便挤得满满当当。
贺兰尤满意地转身,背对着挤满孩童的房间,堵在穆清源面前。
油灯光晕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狡黠的眸光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喉咙里滚动笑意:
“你看,这下好了,破小孩有地方了。”
他顿了顿,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弧度越拉越大,最终形成一个灿烂笑容:
“至于咱俩嘛……唉,本座也只能勉为其难——”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灼热的气息几乎拂过穆清源的耳廓,压不住的雀跃:
“跟你挤一间了!”
最后几个字,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穆清源站在原地,看着贺兰尤的脸,又瞥了一眼自己那间紧闭的房门,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去拆穿对方的“勉为其难”,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默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进吧。”穆清源说。
穆清源的房间比他人更显清冷。
唯一的装饰,是窗边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斜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贺兰尤他先是绕着床榻踱了两步,仿佛在巡视新得的领地,随即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像卸了骨头的猫,将自己摔进床铺中央。
紧接着,便是令人侧目的翻滚。
他手脚摊开,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肆意滚来滚去,玄色的衣袍与素色粗布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满足地蹭了蹭,喉间溢出模糊的哼唧声,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透着懒洋洋的舒坦。
穆清源正解下外袍,搭在简陋的衣桁上。这旁若无人的滚榻景象落入眼底,让他解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幅场景……太过熟悉。
浮光殿,那不可一世的魔头,也曾肆无忌惮地滚过他的床榻,不过那一次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而如今……
穆清源的目光缓缓移回眼前。
依旧是那张脸,眉宇间的桀骜不驯褪去,灼亮眼底盛满的是满足与得意,滚榻的动作旁若无人,多了几分真实的慵懒惬意。
同样是滚他的床榻,同样是贺兰尤。
今夜这简陋凡间小屋里,却能相安无事共枕一席。
这转变,太过突兀,太过离奇,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魇,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深沉的恍惚感攫住穆清源,他一声轻叹,垂下眼帘,解下最后一件外衫。
夜风透入,烛火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