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贺兰尤便拉着穆清源去找村长商量在村子里头建一座慈幼院。
选址定在村东头一片向阳的缓坡,视野开阔,远离水患。
老村长才听他们说起此事,稀疏的白眉几乎要飞入鬓角,连呼“功德无量,菩萨保佑”,枯瘦的手激动地拍着大腿。
他立时拄着拐,挨家挨户去敲那些低矮的柴门,扯着苍老的嗓子吆喝:
“老少爷们儿,行善积德的好事上门啦!”
“东头坡上建慈幼院,收留那些没爹没娘的苦娃娃。”
“谁家汉子得闲,有力气的,都搭把手。管饭。”
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有刚放下锄头的壮汉抹着汗应承,有在院里编筐的老翁抬起头连声说好,还有抱着娃的妇人探出头来问可要帮厨烧水。不过半日光景,伐木的斧锯、夯土的木杵、砌墙的砖瓦,竟已凑齐了大半人手。
村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皮,连声道:
“成了,成了!明儿个一早,就上山伐梁木!”
看着眼前这自发凝聚的热火朝天景象,穆清源连日沉积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虽仍是沉默,神色却是松了。
事情有了眉目,贺兰尤显然没了耐性再听村长絮叨,他一把拽住穆清源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走,去破庙,让那帮小崽子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穆清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终究没挣脱。
出村的小路蜿蜒,两旁是半人高的青黄麦浪。
夕阳熔金,泼洒下来,将远山近树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红,连空气中都浮动着麦穗将熟的微醺气息。
贺兰尤步履轻快,嘴里随意叼着一根新拔的狗尾巴草,草茎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上下晃动。
“喂,穆清源,”
他斜睨着身旁沉默的人,眼底是惯有的戏谑,语气却难得少了些往日的锋锐,多了几分近乎开导的意味,
“我说你这脑子,是不是在九重天被那些云啊雾啊给塞实了!”
穆清源目视前方,没有回应。
夕阳的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千百年来,你告诉我,这凡间的仗,真真正正消停过几天?”贺兰尤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流民、孤儿、饿殍……哪朝哪代绝过种?就跟这田里的杂草似的,春风吹又生。”
他“呸”地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吐掉,正色了几分,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穆清源:
“你想着一劳永逸,挥手间涤荡乾坤,让天下再无饥馁冻馁,听着是挺威风,像个真神仙该干的事儿。”
他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可那都是虚的,是哄小孩儿睡觉的瞎话!”
穆清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微颤。
眼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贺兰尤似乎并未察觉,话锋一转,声音也扬了起来:
“所以啊,别老杵在那儿想破你那颗神仙脑袋,想那么多顶个屁用!把眼下,把手里头能攥住的事,先做了,才是正经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穆清源。
夕阳的金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的轮廓,他灼亮眼瞳直视着穆清源,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
“喏,就拿破庙里那群破小孩说,你现在不是有金子了吗?不是有地方了吗?把他们拾掇干净,喂饱了,然后……”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却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深水:
“教他们本事,教他们怎么在这狗屁世道里站稳脚跟,别被人随便就踩死了。把他们一个个,都练成狼崽子……”
贺兰尤一愣,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想到了某种未来。又听得贺兰尤继续说:
“等他们翅膀硬了,爪子利了,是不是就能去帮别的破小孩儿了……一个拉一个,一群带一群,这么滚下去,是不是比你一个人在这儿愁破天,要好那么一点儿?”
他直起身,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破庙模糊的轮廓,语气随意:
“老子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穆清源没有回答,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夕阳熔金的麦田小径上,身影被拉得老长。
贺兰尤那番话,粗粝、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痞气,却像一把沉重的钥匙,撞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困惑和虚无锁住的门。
一劳永逸是虚妄。
眼下能做的是拾掇那群小孩。
让他们强大,让他们再去帮助后来者……
这念头朴实得近乎简陋,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道宏愿,不再是撞得头破血流的朝廷法度,而是眼前这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贺兰尤那双在夕照下灼灼发亮的眼眸。
半晌,极轻微点了一下头。
贺兰尤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在夕阳下灿烂得有些晃眼。他用力一拍穆清源的肩膀:
“这就对了!”
接孩子的过程异常顺利,尤其是有了之前的一饭之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