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贺兰尤的呼吸已趋平稳,带着一丝无羁的酣然。
从记忆里抽身的穆清源却清醒,心海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从凡尘又到了九重天。
他静静地侧卧着,澄澈的眼在黑暗中睁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薄清辉,眸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漩涡。
师尊威严而慈悲的话语,如同九天梵音,在识海中回响:
“河清海晏,乃天道所向。凡人多良善,需我辈神祇护持,导其向善,庇其安宁。此乃神职,亦是功德。”
河清海晏……
良善众生……
穆清源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粗糙的草席缝隙。
破庙中那些蜷缩的身影,带着尘土与绝望,一双双惊惶如幼兽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刺破师尊描绘的锦绣画卷,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褴褛的衣衫下是嶙峋的瘦骨,无父无母,无食无衣,像被遗弃的草芥,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便是天道所向的“河清海晏”?
凡人心有私欲,自私者众。
若非如此,这些孩童流离失所,辗转乞食多时,为何无人肯收留?
城中富户朱门雕兽,庭院深深,米粮盈仓,丝帛满库,可曾有一扇门为这些冻馁垂死的稚子敞开?
邻里之间,又有几人愿分一碗薄粥,赠一件旧衣?
他此刻便可收留破庙中那几个孩子,予其温饱,这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然,然后呢?
此乃杯水车薪,仅解一时之困。
天下之大,战端一起,烽火连天,似那破庙中挣扎求存的孤弱孩童,何止千千万万?
他护得了一隅,护不得四野;
救得了一时,救不得万世。
真正能庇护这些蝼蚁般生命的,是凡间朝廷的法度,是那高高庙堂之上颁布的仁政,是开仓放赈,是设立慈幼之局,是严惩遗弃虐童之行……唯有煌煌律令,条条国策,方如巨网,兜住这芸芸众生,免其坠入无底深渊。
所以,他去了郡府。
他放下神祇威仪,以凡人之身,循凡间之礼,求见那掌一地生杀予夺的父母官。所求非己利,只为那些卑微如尘的孩子,讨一条生路。
换来的,却是守卫的呵斥,师爷的轻蔑,还有那二十记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落皮肉的杀威棒……
“与你何干?”
师爷那四个字,狠狠扎进穆清源的心口,比背上的杖伤更痛更冷。
为何与他无关?
他护佑苍生为己任,荡平妖魔,平息战祸,维系三界平衡。凡间香火供奉,念力虔诚,不正是感念神恩,祈求庇护?
他庇佑的,难道不是这芸芸众生?
可这众生之中,为何有他们这般视民如草芥的禄蠹?心冷似铁,有对孤儿苦难视若无睹,更有那无数沉默纵容这一切发生的“良善”凡人?
他护佑的,究竟是谁?
是那些虔诚跪拜在神像前,祈求福禄寿喜的香客?
还是这些蜷缩在破庙角落的无名孩童?
师尊说,护佑苍生。
可这苍生,并非铁板一块。有善有恶,有强有弱,有饱食终日的朱门肉臭,亦有冻死路边的童骸骨寒。
他挥剑斩妖,荡平的是看得见的魔祸;可这凡尘浊世里,人心私欲滋生的冷漠、贪婪、不公,如同无形的疽疮,啃噬着“河清海晏”的根基。
这疽疮,比妖魔更难斩除。
他护佑的,都是对的人吗?
这困惑如同冰冷藤蔓,缠绕住他的神心,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日头高悬时,穆清源推开房门,被刺目的光线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一夜心潮翻涌,耗神过甚,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此刻虽已洗漱,眉宇间仍凝着驱不散的倦意,脸色在日光下更显苍白。
他正欲步下石阶,院门处却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贺兰尤正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一身玄色劲装纤尘不染,墨发高束,额角带着薄汗,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整个人意气风发,仿佛刚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归来。
与穆清源的疲惫苍白,形成鲜明刺目的对比。
未等穆清源开口询问,贺兰尤那双灼灼发亮的眼已精准捕捉到他,一个箭步便蹿至近前,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与邀功:
“穆清源,醒得正好,老子今天可替你出了口恶气!”
穆清源微微一怔,倦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疑:
“……出什么恶气?”他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啧!”
贺兰尤一扬下巴,一副“你何必装傻”的得意神情,眉峰挑起,
“就你身上的伤,老子又不瞎。”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比划了一下,“稍稍抓了两个衙役问了问,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穆清源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幽深的瞳孔骤然紧缩,直直盯住贺兰尤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声音陡然绷紧,带着微颤:
“……你把他们如何了?杀了?!”
“是啊!”
贺兰尤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碾死了两只蚂蚁。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敏锐地捕捉到穆清源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那双骤然蒙上冰冷惊愕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