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都冷了几分。
贺兰尤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敛去,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玩笑开过了火。他撇撇嘴,却又飞快地改了口风,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别扭:
“咳……没有,逗你的!”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了一瞬,才又落回穆清源紧绷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奇异的委屈和强调。
“我要是真把他们宰了,你这死脑筋还不得跟我翻脸,又要念叨什么滥杀无辜……麻烦死了。”
“老子……忍住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仿佛带着点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看我多为你着想”的邀功意味。
说完,他微微昂起下巴,那双灼亮的眼重新盯住穆清源,在无声地催促:快说,老子干得漂亮吧,快谢谢老子!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蝉鸣聒噪。
穆清源怔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百味杂陈。
贺兰尤那副理所当然要杀人的语气,让他惊怒;而那后面生硬的改口,却又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绪里。
他眼眸中怒意缓缓褪去,看着贺兰尤的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仿佛过了许久,穆清源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小院里。
那声“多谢”,不知是谢他未造杀孽,还是谢他这份不知所谓的好意。
贺兰尤先是一愣,灼亮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满意取代,那点别扭也瞬间消散,得意之色重新爬上眉梢。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谢什么,小事一桩。下次再有不开眼的,老子还帮你收拾。”
贺兰尤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那点得意之色更浓。
他手腕一翻,竟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拽出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袋口未曾扎紧,几枚黄澄澄的金锭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不由分说,将整个袋子往穆清源怀里重重一塞。
那袋子极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感,撞得穆清源胸口微闷,下意识地伸手托住。
“你不是惦记着救那些脏兮兮的破小孩儿吗?”贺兰尤扬着下巴,仿佛献上了稀世珍宝,“老子顺手从那郡守老儿的密室里掏出来的,这些金子,够你养百八十个娃娃了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拿的不是惊天巨款,而是一袋寻常米粮。
他又说:“你是没瞧见,那地方,金山银海,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穆清源只觉得怀中那袋金子重逾千斤,脸色骤沉,眼底结满寒霜,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贺兰尤,你这是盗窃!”
“盗窃?”
贺兰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灼亮的眼危险地眯起,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穆清源紧绷的脸,“老子真想撬开你这榆木疙瘩脑袋看看,里面塞的是不是全是九重天的石头!”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你倒是说说,这些黄白之物,那郡守老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嗯?”
他猛地抬手,食指几乎要点到穆清源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质问:
“难道是天降横财,难道是他祖上积德?”
“呸!还不都是一滴血一滴汗榨出来的民脂民膏。”
贺兰尤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火。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穆清源僵住的神情,一丝残酷的快意从眼底掠过,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对了,老子嫌那密室脏了眼,索性给他来了个彻底清仓,一粒金沙都没给他剩下。”
他顿了顿,脸上又绽开一个恶劣又畅快的笑容,仿佛回味着什么绝妙滋味:
“然后嘛……老子扛着这些金银珠宝,专挑那些屋顶漏风的破落村子走,见着面黄肌瘦衣裳破烂的……”
他模仿着撒东西的动作,手臂夸张地一挥:
“老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撒,像撒豆子似的……”
贺兰尤舔了舔唇角,那混乱又炽热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兴奋:
“你是没瞧见,那些人,开始像见了鬼,后来又扑上来抢,哭啊,笑啊,对着老子磕头,砰砰响,一口一个‘活菩萨’、‘大英雄’……
“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是颠覆秩序的狂放。
“这滋味,痛快!”
他目光重新钉在穆清源的脸上,得意非常。
穆清源抱着那袋冰冷的赃物,如同被钉在了灼热的日光下。
盗窃?
是盗窃。
可这赃物,确确实实来自盘剥百姓的郡守。
贺兰尤将其散给饥寒交迫的村民,解了燃眉之急。
他恪守的天道律法,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试图维护的秩序,庇护的究竟是谁?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幽深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露出混乱的漩涡。
他唇线绷得死白,抱着金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