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穆清源刚因疗伤结束而稍缓的神经再次绷紧,猛地睁开双眼,寒光凛冽,夹杂着未散的羞怒,“……下去!”
贺兰尤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惫懒:
“深更半夜,跑来跑去,麻烦。老子就在这凑合一宿。”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坦些,木板被他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穆清源撑起手臂欲起身,怒火翻腾,几乎要凝成冰刃刺向身侧这无赖,胸腔剧烈起伏,无数斥责、怒骂、甚至动手的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冲撞。
然而,白日里郡府衙前的屈辱板杖,如沉重潮水,瞬间淹没了沸腾的怒火,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
争什么?
与这混账魔王争一席之地?
争这无谓的体面?
神将的尊严?
在这凡俗浊世,这些……重要吗?
翻涌的心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紧绷欲起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墨瞳中寒光褪去,他不再看身侧那具充满侵略性的赤裸躯体,默默向床榻内侧挪动了几分,将本就有限的空间又让出些许,然后缓缓侧过身,背对着贺兰尤,重新趴伏下去。
这便是默许了。
贺兰尤原本已准备好迎接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甚至拳脚相向,却只等来身侧之人无声的退让与那一片沉默的脊背。
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惯常的玩味。
他微微偏头,灼灼的目光落在穆清源那线条冷硬的侧影上,似笑非笑。
“算你识相。”
他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倒也不再得寸进尺。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月光移过西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贺兰尤赤身仰卧,麦色的肌肤在微光下泛着野性的光泽,墨瞳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清源忍了一阵,还是回身扯过一张薄被,给贺兰尤盖上。
贺兰尤眉眼一挑,嘿嘿笑出声来。
他顿时又来劲儿了,也侧过身,目光簇促冒着火光,牢牢盯住那沉默的背影……半晌,忽然又低低开口,自说自话,声音却异常笃定:
“喂,冰块脸。”
“……”
“以后,你归老子管了。”
“……”
贺兰尤不语,深不见底的眼底幽光一闪,自顾自地阖上了眼,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今晨在郡俯衙门的情景:
郡府朱门紧闭,石狮肃立。
门前守卫见穆清源前来,眼神倨傲,呵斥道:
“府尊大人岂是尔等草民想见便见,速速退去!”
穆清源神色不动,墨色的眼瞳沉静如渊,只道:“烦请通禀,在下有事关流民孩童之事相询。”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虽着布衣却隐有威仪,互相对视一眼,一人转身入内。不多时,中门未开,只开了一侧角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模样之人踱步出来,眼皮微抬,上下打量了穆清源一番,语气透着浓重的不耐与官腔:
“你是何人,可有功名在身?”
穆清源摇头,说“并无”,
又问:“家住何处?”
穆清源照实回答。
那人脸色急变,怒斥:“无端生事,可知搅扰公堂是何罪过?”
穆清源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在下偶见城郊破庙有数名孤儿,无衣无食,恐难熬过寒冬。特来请教府尊,此类流离孩童,官中可有收容安置之法?”
师爷捻着胡须,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什么孤儿流民,定是些不知何处窜来的小乞儿,聚在荒庙行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府尊大人日理万机,岂有闲暇管这等腌臜琐事,念你初犯,速速离去,休得在此聒噪。”
穆清源语气沉凝:
“稚子无辜,饥寒交迫,非偷非盗,何至于此?恳请府尊……”
“大胆!”师爷厉声打断,三角眼中射出寒光,“刁民,竟敢妄议官府!来人,此人形迹可疑,言语冲撞,藐视公堂,给我拿下。”
“重责二十杖,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数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从角门内扑出,不由分说,扭住穆清源双臂便往府衙侧边的行刑处拖去。
穆清源周身气劲本能地一凝,又瞬间散去。
他若显露神力,身份必然生疑,然则凡俗律法、官场龃龉,非神力可解。他眉峰紧锁,终究未发一言,也未运功抵抗。
沉重的杀威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落。
“啪!”
“啪!
“啪!”
一声接着一声。
棒棍着肉,皮开肉绽。
穆清源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在喉底。素白的长袍下摆,迅速被洇开的暗红浸透,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刺目红梅。
二十杖毕,衙役松手。
穆清源身体晃了晃,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剧痛如火烧火燎,他脸色苍白如纸,木柜目光却依旧沉静,只是深处寒意更甚。
那师爷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讥诮:
“哼,不自量力,流民野种,与你何干?滚,再敢踏入郡府一步,打断你的狗腿。”
说罢,拂袖转身,大门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