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小院寂然。
白日里破庙中,蜷缩的身影和惊惶的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穆清源脑海,挥之不去。
他平素清心寡欲,此刻却罕见的辗转反侧,身下老旧的竹席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窸窣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隔壁卧室。
“啧!”
一声不耐的咂舌响起,紧接着是粗鲁的掀被声。
贺兰尤被那扰人的窸窣彻底挑起了兴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精光一闪。
魔王本就不需要睡觉,不过是学着人间的生活,试着把自己扔进梦里,梦里也没啥有趣的东西。难得穆清源烦忧难眠,他迫不及待去找茬。
翻身下榻,赤着脚,也不点灯,几步便跨到穆清源门前,毫不客气地推开那扇木门。
门边朦胧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身影,然后渐渐清晰。
“穆……清……源……”
他近来特别喜欢拖着长调子,连名带姓地喊这冰块脸。
贺兰尤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墨瞳在昏暗里灼灼盯着床上那人,声音带着伪装出来的被扰清梦的火气,“大半夜的,你在这破席子上蛄蛹什么呢,数跳蚤还是数你那些清规戒律?吵得老子耳朵眼儿疼!”
穆清源已然坐起身,面色清冷。
他并未因这粗暴的闯入动怒,目光平静地迎上贺兰尤燃着火光的视线。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已明了这魔君乖戾表象下某些直来直去的脾性,此刻心中有事,更不会与其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他直接无视了贺兰尤的斥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在想事情。”
贺兰尤更奇了,“大半夜,有啥可想的?”
穆清源开门见山:
“在想,那些孩子,该如何?”
贺兰尤:“……”
满腔的牢骚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正事噎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满是错愕,这石头一样冷硬、万事都自己扛的冰块脸,居然会主动开口问他?
问他这种……凡尘俗务?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一丝玩味的的笑意爬上贺兰尤的嘴角,他放下抱着的双臂,慢悠悠踱进屋里,拖过房里唯一一把破旧的竹椅,大剌剌地反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穆清源,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
“哟?难得啊,穆大将军也会为几个小崽子发愁?”
他语带戏谑,“想知道怎么办?简单,老子有上中下三策……哦不,两策就够你选。”
穆清源端坐床沿,眼瞳沉静无波:
“第一策?”
贺兰尤嘴角的笑意倏然变得冰冷而残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月光下做了一个极其轻佻又极其冷酷的捻灭动作,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冰锥:
“杀了。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省得在这浊世里挣扎求生,受那饥寒交迫、白眼欺凌之苦。”
“一了百了,岂不痛快?对他们,是解脱。”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没有丝毫作伪,只有一种属于魔道上位者的漠然与残忍。
穆清源丝毫不怀疑,只要他一颔首,这些孩子就会悄无声息死去。
贺兰尤视凡俗生命如草芥。不对,魔王视万物如刍狗,包括他自己,便是哪天在战场上被千刀万剐了,贺兰尤也并不觉得可惜,或是怨怼……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屋内空气一凝。
穆清源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眸深处寒芒乍现,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视着贺兰尤那双写满冷酷笑意的眼睛,语气坚决:
“不可。”
声音不高,却斩断了这血腥的第一策。
贺兰尤似乎早料到这答案,也不恼,反而嗤笑一声,耸了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竹椅里,墨瞳里满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嘲弄。
“那就第二策咯。”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
穆清源看着他,等待下文。
贺兰尤却只是摊开手,掌心朝上,对着穆清源做了个极其敷衍的“请”的动作,恶作剧得逞般,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
“老子暂时没想到,你自己想呗!”
穆清源:“你……你……”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清规戒律加身的人遇到无赖是很吃亏的。
贺兰尤大笑,一副大好人的模样:“早让你拜我为师,学几句骂人的话,你偏不听,真的孺子不可教也!”
穆清源:“……”
“啧!”贺兰尤很是恨铁不成钢,“你连‘滚出去’都不会说吗?”
“穆清源,我对你太失望了!”
然后,“失望”的贺兰尤捂着压不下的笑意,轻飘飘走了。
还给他把门关上,怪体贴的。
……
翌日,
天光熹微,薄雾未散。
穆清源已悄然起身,换上一身常服,独自出了小院。
心中所念,唯破庙中那几个瑟缩的身影。
午后方归。
穆清源推开小院木门时,贺兰尤正叼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在院中晒太阳,百无聊赖。听见门响,懒洋洋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口中的草茎便掉在地上。
院门口,穆清源扶着门框,身形微晃。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最刺目的,是那身素白长袍的后半部分,几乎被大片大片暗沉粘稠的血迹完全浸透,那血色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浓重血腥气弥漫开来。
贺兰尤脸上的懒散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