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硕大的金灿灿的烟火,在墨蓝的夜穹中轰然绽放。
流光四溢,点亮了半边天幕,也映亮了珍馐坊顶层每一张仰起的脸。
紧接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升空,在夜幕中次第炸开,化作流萤……虽无移山填海之威,亦无焚天煮海之烈,只是凡俗匠人以硝石硫磺精心调配出的短暂绚烂。
噼啪作响,此起彼伏,将小小的山镇笼罩在一片梦幻迷离的光影之下。
二狗子早已忘了桌上的珍馐,小嘴张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倒映着漫天华彩,满是惊叹与欢喜,连手里的铜钱掉了都未曾察觉。
贺兰尤也停下了咀嚼,托着腮,歪头望向窗外那片喧闹的光海。
他墨瞳里映着不断明灭的烟火,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这等凡火,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便能召来更盛十倍百倍魔焰的小把戏,甚至连天界最寻常的霞光流影都比这要瑰丽万方。
然而此刻,听着楼下街道上山呼海啸的惊叹欢呼,感受着夜风拂面带来的微凉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气息,看着对面小孩那傻乎乎的惊喜表情,还有旁边那个冰块脸难得放松的侧影……
这“小打小闹”的烟火,竟也意外地……顺眼。
他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随手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倒也,不算太难看。”
穆清源并未动筷,只是静静临窗而立,夜风撩起他月白的衣袂。
眼底映着窗外不断升腾炸裂又归于寂灭的凡间星火。
这极致的热闹,短暂而绚烂……
一切都与他过往的清寂岁月截然不同。
烟火余烬渐渐散去,市集的喧嚣沉淀为一种满足倦意的嘈杂。
人流并未立刻散去,反而被新的景致吸引——几辆装饰着彩绸与鲜花的木轮花车,正沿着长街缓缓行来。
车上伶人水袖轻扬,丝竹悠扬,檀板轻敲,在清冷的月色下唱起婉转歌谣。
唱的正是《诗经》中的句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不过后半截的内容有所扩展和改编。
嗓音清越,情意缠绵。
贺兰尤刚灌下半壶温热的米酒,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盘中最后一块水晶肴肉。他对这咿咿呀呀、文绉绉的调调全无兴趣,只觉得聒噪,眼瞳扫过花车,又落回对面端坐的穆清源身上。
那人依旧腰背挺直,衣袍纤尘不染,正目不转睛看着花车上的灯火,似乎真在听曲。
贺兰尤蓦然来了点兴致。
“喂,冰块脸,”
贺兰尤用筷子尾端敲了敲穆清源面前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响,打断那份静默,“这咿咿呀呀唱的什么鸟语?听得人脑仁疼。”
穆清源收回目光,转向贺兰尤,里面映出对方不耐又好奇的脸。
他沉默一瞬,言简意赅:
“情诗。男女相悦。”
“哦?”贺兰尤眉梢一挑,顺手又拿起一串中午没吃的糖葫芦,咔嚓咬掉顶端最大那颗山楂,含糊问:“然后呢,总得有点意思吧?”
穆清源的目光掠过贺兰尤沾着糖渣的嘴角,复又投向那渐行渐近的花车。
伶人正唱到哀婉处: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故事核心剥开:“女子心属男子,然门第云泥,女子家人不允,为绝其念,寻人……棍棒加身,断男子腿足。”
“咔嚓!”
贺兰尤咬碎口中山楂的脆响格外突兀。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墨瞳骤然眯起,难以置信的冷光,他咽下果肉,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就这?”
他嗤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浓烈的嘲讽,像淬了毒的冰棱,
“那男的也太他娘的没用了!”
“被人打断腿就完了?
“哭哭啼啼唱个曲儿就算情深义重了?”
他随手将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丢回盘子里,竹签在瓷盘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几粒糖星。
“若换做老子,”
贺兰尤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穆清源,一字一句,带着魔君睥睨凡俗的冷酷与暴戾,
“管他什么门第狗屁!敢动老子的人,老子先掀了他家屋顶,再打断他全家狗腿,把那小娘子抢了就走!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逍遥快活。”
“唱曲儿,唱给阎王听吧!”
他越说越气,仿佛那故事里的窝囊男子就在眼前,恨不能立刻揪出来揍一顿。
周身乖戾气息隐隐浮动,让桌上杯盘都似蒙上一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