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殿顶一道魔气一飞冲天。
就像是一个刺眼伤疤,无声昭示着魔君的肆无忌惮。
清冷的殿宇内,狼藉床榻已被仙侍匆匆整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魔域的狷狂。
穆清源盘膝坐于殿中玉台,周身清光流转,正竭力平复体内残存的魔血异力。绳索已解,银甲重新覆体,面甲也冰冷地遮挡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处,寒潭之下,暗流汹涌。
翌日。
凌霄宝殿上,一片肃穆凝重。
玉帝端坐于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上。他身着玄端常服,头戴十二旒玉冠,冕旒垂落,半掩其容,虽居至高之位,却并无迫人威压,反而透着一股沉静,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如蕴星河,宽厚中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他正静静聆听阶下奏报。
四大天王分列下首左右,金甲辉煌,神威凛凛,面上皆含怒色。
增长天王手持青光宝剑,声若洪钟,率先禀道:
“启禀陛下,魔域新主贺兰尤,凶戾恣睢,罔顾天规,擅闯仙域,更有甚者,竟强闯浮光殿,辱我天界神将。此獠不除,天威何存?”
“末将恳请陛下下旨,点齐十万天兵,踏平魔域,绞杀此魔。”
“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神将星官微微颔首,面露激愤。
浮光殿一事,如在九重天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然而,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星君已越众而出,声音沉稳却带着深重的忧虑:
“陛下!万万不可!”
正是主管星宿历法的文昌星君。
“增长天王忠勇可嘉,然此举万万不妥。”
文昌星君目光扫过四大天王,又望向御座,“万年前神魔大战,其惨烈诸位岂能忘怀?天河倒灌,星辰陨落,下界生灵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彼时未分胜负,然两界元气大伤,若再启战端,战火重燃,三界六道,又有多少无辜生灵将遭涂炭?”
“此非除魔卫道,实乃再造无边杀孽啊!”
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当以三界安宁为重。魔域虽凶顽,然其新主初立,或可……或可尝试修补两界关系,约束其行,共守平衡。
“贸然兴兵,恐非上策。”
“修补关系?”持国天王怀抱碧玉琵琶,冷笑一声。
“与那等视天规如无物的魔头谈修补,星君莫非忘了浮光殿顶的魔息,忘了清源将军所受之辱?”
殿中气氛顿时紧绷,主战与主和两派目光交错,隐有火花。
玉帝始终静听,冕旒轻垂,遮掩了眸中神色。
修长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声响细微,却蕴含着力量,瞬间让殿中争论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汇聚到这位三界至尊身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温润平和的目光缓缓移向阶下右侧,那里,一道银甲身影静静伫立,身姿如松,正是刚刚奉诏前来的穆清源。
“穆将军,”
玉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厚与沉稳,“你亲历此事,身受其扰。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刹那间,整个凌霄宝殿的目光,皆聚一人。
四大天王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看向穆清源。文昌星君等文臣亦屏息凝神,面露忧色。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以冷硬刚直著称、刚刚遭受奇耻大辱的神将,他的态度将极大影响玉帝的最终裁决。
面甲之下,穆清源的唇线抿得极紧。
贺兰尤那张欠揍的脸、那倒提的屈辱、那在床榻上翻滚的身影、那“怪你自己身子差”的混账话……瞬间扎入脑海,激起滔天怒火,他握戟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若能率天兵亲手将那魔头战于沉月戟下……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与快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纵使他不曾亲历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但天庭史册里,那遮天蔽日的战火,那崩裂倾颓的山河,那凡间城池升起的滚滚狼烟,还有无数如蝼蚁般灰飞烟灭的生灵……
以及玉帝陛下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
胸中翻腾的怒火,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
那冰山之重,名为“苍生”。
时间凝固一瞬。
穆清源缓缓抬头,声音低沉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凌霄宝殿:
“臣以为……”
他顿了顿,
“当以天下生灵为重。”
……
魔域深处王座之上。
贺兰尤斜倚着扶手,指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流转暗芒的魔晶。
偌大的魔殿空寂无声,唯有壁龛中无声跳跃火火的,映得他俊美侧脸明明灭灭。
几日了?
自将那冰块脸丢回浮光殿,竟已过了七八日。
起初还觉得痛快解气,可这魔域看腻了的血焰、听烦了的魔啸,连同那些千篇一律的恭谨面孔,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心头总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得慌。
那张总板着冰霜的脸,眸子清亮,倔强不屈……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脑海里钻。
“啧!”
贺兰尤烦躁地将魔晶捏碎,齑粉自指缝簌簌落下,他猛地坐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