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清晰可见,时而隐没在粘稠的河水中。
像是一个贪婪的巨口,吞食万物。
贺兰尤悬停岸边,血瞳观测那不断变幻的黑暗漩涡。
狂暴的魔息在他体内本能地咆哮抗拒,试图远离这终结之地。
他强行压制着,将周身翻腾的魔煞之气一点点压缩,如同将一头狂暴的凶兽硬生生塞进狭小的囚笼,这个过程如同用钝刀剐着神魂,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魔血浸透衣袍。
他必须敛至如同死物,敛至连归墟都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时间在归墟失去了意义。
贺兰尤变成一块冰冷的顽石,所有的生机与力量都内敛到极致,只余下胸口那一点微弱脉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巨大的漩涡中心,黑暗似乎变得稀薄了一瞬,一个仅容一人的通道若隐若现……
此刻。
贺兰尤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扑火的飞蛾,纵身一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身影瞬间被那粘稠黑暗吞没,消失在漩涡之中。
……
归墟。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
一切时空都湮灭。
混乱的能量如同利刃,疯狂地切割着闯入者。
贺兰尤一进入,便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和剧痛。
他的魔躯此时又如同被投入了沸腾油锅,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魔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数双手从各个方向撕扯,要被彻底分解,融入这永恒混沌。
灵台放空,将自己化作归墟混沌的一部分。
没有方向,没有坐标。
在狂暴乱流中艰难前行,如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凭借本源深处那一点与幽兰枝同源的悸动,在混沌中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那脉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终于,在那混沌乱流的深处,他感觉到了。
一棵参天巨树虚影,扎根于虚无,枝干贯穿了破碎的时空。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本源能量凝聚而成的投影,散发着亘古、苍凉、包容一切又排斥一切的气息。
这正是他梦中所见——帝休。
而在那庞大虚影的某个枝桠节点上,一个黯淡的幽蓝色光点,正微弱地闪烁着,极其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乱流吹熄。
穆清源!
那缕依附在幽兰枝残桩上的本源魂息。
贺兰尤血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顾忌,朝着那幽蓝光点艰难地挪去。
越靠近,来自归墟之桐本体的排斥感就越强烈。那庞大虚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形的压力如同亿万座大山压向贺兰尤,要将这异物彻底碾碎。他身上的伤口彻底崩开,魔血被混沌瞬间分解蒸发,残破魔躯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
但他眼中只有那一点幽蓝。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几乎触手可及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湮灭潮汐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那是足以抹杀万物的毁灭之力。
避无可避。
贺兰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不是护己,而是牢牢护住那脆弱的幽蓝光点。
同时,他探出手臂,不顾那湮灭潮汐已撕开他半边魔躯,指尖带着他本源的一缕气息,轻轻触碰那幽蓝光点。
“清源,”
“我来接你了。”
无声的呐喊在混沌中回荡。
指尖触碰的刹那——
嗡!
一股源自同根同源的共鸣轰然爆发,那幽蓝光点猛地亮了起来,不再是黯淡欲熄,而是爆发出温暖而坚韧的蓝色光辉,这光辉瞬间包裹住贺兰尤的手臂。
毁天灭地的排斥感,在同源光辉亮起的刹那,竟奇异地减弱了……
湮灭潮汐狠狠撞了上来。
贺兰尤的魔元发出濒临溃散的尖啸,大半边身体在乱流中化为飞灰!
剧痛几乎撕裂他的意识。
但他触碰着幽蓝光点的那只手臂,以及包裹着幽蓝光点的本源光辉,却奇迹般地抵御住了这次冲击。
那幽蓝光点被彻底唤醒,光芒流转,顺着贺兰尤的手指,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迅速蔓延至他仅存的残躯之上。一股无比精纯的生命与净化之力,带着灵魂深处的熟悉气息,涌入他的魔魂。
贺兰尤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幽蓝光点脱离了帝休的枝桠,如归巢的萤火,义无反顾地投入他残破魔魂之中。
混沌乱流再次狂暴地涌来,将仅存的残破魔躯,彻底吞没……
归墟裂隙外,忘川河畔。
冥王不知何时悬停在岸边,玄黑衣袍在混乱气息中纹丝不动。她看着那缓慢旋转的墨蓝色漩涡中心,最后一丝属于贺兰尤的微弱气息也彻底消失。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指尖捻着一颗瓜子,最终却没有嗑。
“同归混沌。”
“也算……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