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玄黑衣袍在阴风中拂动，声音清泠依旧，却带上了悠远：

“贺兰尤，你所梦之树，并非无根之萍。它名为‘帝休’，乃天地初开时，于混沌归墟边缘孕育而生的唯一神木。其质介于虚实之间，贯通生灭法则。”

帝休?

贺兰尤正是帝休遗留世间的唯一混沌元灵所化，当他魔元初开，就已然在魔域，并不曾见过帝休。

她抬起手，指尖仿佛在虚空中描绘着那神木亘古的轮廓，直接点出他的困惑之处：

“世人愚钝，以为此树唯有一混沌元灵，其实不然。”

“此桐生而两枝，相伴相生，演化两极。”

“一枝玄墨如夜，枝干虬结，内蕴毁灭与魔煞本源；一枝幽兰若冰，枝叶舒展，流转生命与净化之力。二者同根同源，阴阳互济，维系平衡。”

冥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贺兰尤，落在他魔魂最深处的烙印上。

“万载之前，神魔大战，生灵涂炭，怨魂戾魄如决堤洪流涌入冥府，厉鬼横行，轮回濒崩。”

她声音冰冷，毫无波浪：

“为解冥府之危，本王挥刀斩断幽兰枝，”她指尖虚点，一道凌厉的刀意仿佛跨越时空而来，“将其植于轮回井畔，以其无上净化之力，镇压戾气，涤荡魂灵，稳固轮回……冥府，方得安宁。”

冥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贺兰尤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带一丝宿命般的审视。

“而山巅之上，徒留那玄墨枝，混沌失衡，魔煞暴走……堕入魔道，化形而出，便是你——贺兰尤。”

贺兰尤血瞳剧震。他虽为魔躯本源，却从未知晓自己竟是那被斩断的神树遗枝所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与孤寂，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冥王继续说，这次，终于带上了明确的指向：

“而当年被斩落的幽兰枝，历经轮回之力的冲刷与冥府死气熏染，其蕴含净化法则并未消散，反而在无尽岁月中……诞生了灵智，便是后来的……穆清源。”

“他因冥府而生，为稳固轮回而存，功绩卓绝，得以飞升。”

“成了你所知道的少年将军。”

贺兰尤的脸因这惊天真相而变得一片空白，冥王向前一步，声音沉凝如万载玄冰：

“如今，他魂飞魄散，最后一缕本源魂息被帝休感应，接引回归，依附在被斩断的幽兰枝残桩之上，陷入亘古沉眠。”

“你们同出一源，你，是引他归途的唯一可能。”

冥王看着他怔愣的样子，神色依旧淡漠，缓缓坐回冰冷的石阶：

“归墟。”

“那是万灵终结的坟场，时空与法则崩坏的混沌之地，亦是天道意志也难以完全掌控的绝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兰尤身上的狰狞伤口和翻腾不稳的魔息，语气平淡，字字如刀：

“以你如今残躯，踏入归墟，十死无生。”

“纵是全盛之时，亦是九死一生。”

“归墟之中，排斥一切存在，尤其排斥强大而完整的力量。你那毁灭与征伐的滔天魔息，在那里非但不是倚仗，反而是最醒目的靶子。它会瞬间引爆潮汐，将你，连同你试图寻找的那缕脆弱魂息，一同撕得粉碎，彻底归于虚无，再无重聚之机。”

冰冷的宣判，将贺兰尤刚刚燃起的希望狠狠踩灭。

归墟，

排斥力量，

他的力量会害死清源。

“难道……”贺兰尤声音破碎，血瞳盯着冥王，燃烧着不甘，“毫无办法？”

冥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重新捻起一颗瓜子，却没有嗑。

“或许，有。”轻飘飘的一句话。

贺兰尤急问：“什么？”

她沉吟片刻，自觉好笑，却还是平静地说：“碰运气。”

贺兰尤：……

找老婆靠碰运气？

这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早已被他一掌拍成飞灰，但眼前一本正经胡言乱语是冥王，是唯一能指引归墟的存在。

找老婆靠冥王。

贺兰尤，忍！

见贺兰尤脸色巨变，她大发慈悲解释：“你们同出混沌之中，或许它能识得你的气息，包容其中。”

但下一句，却让贺兰尤心服口服。

她说：“穆清源的本源魂息已然归于混沌，你若进入其中，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如他一般，你觉得可惜？”

此话醍醐灌顶，浇熄了他濒临爆发的狂躁。

贺兰尤眼前一亮，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回归混沌，与穆清源相伴，何尝不是一种地久天长。

他低头，第一次诚挚道谢。

“多谢指点。”

这四字从贺兰尤口中吐出，不再看冥王，血瞳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平息，化作一片沉寂，语带决绝。

“归墟入口在何处？”

冥王此时又嗑了一颗瓜子，仿佛对贺兰尤的顿悟毫不意外，她纤细的指尖随意地朝忘川河下游的尽头方向一点。

“忘川尽头，非是彼岸。”

“河水于此，沉没。”

“沉没之处，便是归墟裂隙所在。混沌气息偶有逸散，寻常鬼魂靠近即被同化湮灭。”她顿了顿，看着贺兰尤，“那裂隙极不稳定，如同呼吸，时隐时现，时大时小。能否寻到，何时寻到，全凭你的运气。”

贺兰尤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残破魔躯拖曳着沉重步伐，每一步都在冥府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留下淡淡血印。他无视周遭弥漫的死气对伤口的侵蚀，目标只有一个——

忘川尽头。

阴风怒号，亡魂的悲泣在靠近忘川尽头时变得扭曲模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忘川河水在这里不再汹涌奔流，而是变得粘稠凝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蓝色，河水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比最深的夜还要纯粹的黑暗，光线在那里彻底消失，连冥府永恒的幽暗都被其吞噬，一股混乱无序的气息从漩涡中心散发出来，似要瓦解一切存在。

这就是归墟裂隙。

它并非固定不动，边缘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涨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