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尤几乎是本能地迈步向前,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竟也穿着一身同样炽烈如血的红袍,衣料厚重华贵,金线暗绣着古老魔纹,与他魔君的身份相得益彰。
他走到树下,走到那人身边。
穆清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不再是堕仙台上血污遍布的惨烈,也不是小蓝时期怯懦迷茫的苍白。它清晰无比,融合了少年将军的英挺冷冽与凡尘相伴时的温润,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怯,却又被近乎圣洁的宁静所笼罩。
他额间一点血痣,在雪光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穆清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兰尤,眼眸里倒映着贺兰尤一身红衣,也倒映着雪山、巨树和苍穹。
眼神复杂,有历经千劫的疲惫,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刻骨铭心的情愫,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需言语的的温柔。
穆清源抬起手,那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覆上贺兰尤右颊。
他的掌心熨帖着魔君冰冷紧绷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片沾染千年的尘埃,眼眸翻涌着怜惜和眷恋,微微倾身,气息清冽如雪巅之风,唇瓣几乎贴着贺兰尤的耳廓,声音低哑缠绵,似情人最私密的呢喃:
“贺兰,让你一人独自走了这么久,辛苦了。”
贺兰尤也凝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名字,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清源……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没有喧嚣的锣鼓,只有亘古风雪,沉默巨树,和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作为这场婚礼的见证。
他们相对而立,在这万里冰封的天地之巅。
贺兰尤伸出手,穆清源也抬起手。
两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相触,随即紧紧交握。
那触感如此真实。
带着对方熟悉的体温和脉搏的跳动,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不需要任何指引,他们同时朝着那棵顶天立地的巨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
一拜。
天地为证,冰雪为鉴,拜这横贯千年的宿命纠缠。
二拜。
巨树为媒,誓言为凭,拜彼此眼底始终不灭的星火。
夫妻对拜。
贺兰尤与穆清源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如同跨越了无数时空的星河终于在此刻汇聚。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所有的误解、分离、痛苦、遗忘,都在这一眼中化为飞雪消融,只剩下纯粹滚烫的确认——是你,只能是你。
贺兰尤喉头滚动,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这寂静的雪巅响起: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我贺兰尤今日立誓,与穆清源结为道侣,神魂相系,命轨相连。”
“生,同衾;死,同穴。”
“纵使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亦相随不弃!”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共鸣。
雪山之巅的风骤然变得轻柔,卷起细碎的冰晶,如同漫天撒落的祝福星尘。
那棵巨树,枝头荧荧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细微而空灵的嗡鸣,在应和着这不容于天的誓言。
穆清源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听着他字字泣血的盟誓。
直到贺兰尤话音落下,他才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如同冰原上初绽的雪莲,纯净圣洁。他没有重复同样的誓言,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星河与贺兰尤倒影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他,然后,无比郑重地回应了一个字:
“好。”
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稳稳地接住了贺兰尤沉重的承诺。
就在这“好”字落定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与暖流,他猛地伸出手臂,将一身红衣的心上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触感是真实的。
温热的身体,清冽的气息,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与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贺兰尤收紧了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碎,嵌入骨血,融入神魂……他低下头,滚烫的唇急切地寻找着那两片微凉的柔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深深地吻了下去。
穆清源的身体在他怀中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软化下来。
他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承受霸道炽烈的掠夺,也生涩温柔地回应着。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千年的等待,无尽的痛苦,化作抵死缠绵。
风雪温柔地环绕着他们,冰蓝色的树叶发出更明亮的辉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只剩下相拥的两人,和那棵沉默见证着不朽誓言的巨树。
超越生死的圆满感,如温暖潮汐,将贺兰尤彻底淹没。
他沉溺在这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幸福之中。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幸福与圆满达到顶峰的刹那,怀中那温软真实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开始消散……
穆清源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变得透明。
那身炽烈红衣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点点飞散。
……俊朗的眉眼、含笑的唇角、额间那点血痣……都渐渐变得模糊,化作无数细碎星尘。
“清源?”
贺兰尤双臂疯狂收紧,试图抓住那些流逝的光点,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一片虚无。
穆清源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无限眷恋,无声安慰最后都化为一片空茫的平静。他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亿万点温柔的蓝色星尘,轻柔地从贺兰尤怀抱中升腾而起,盘旋着,最终汇入那棵巨大冰树的枝干与叶片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