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尤应了一声,思绪似乎被拉回了那段凡尘岁月。
“他们到了凡间,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地界落脚,大概……就类似这样的地方。”
他环视了一下这破败却安宁的小院,“魔王口口声声说是办大事,其实就是在凡尘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那少年将军初时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提防着魔王的一举一动,可日子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他们一起在山林里驱逐过扰民的精怪,也在山下简陋喧闹的小酒馆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过呛喉却滚烫的劣酒……”
“不知不觉间,魔王那颗空荡荡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暖融融。”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叹息的温柔:
“魔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哪里是单纯地想打架?他是……栽了。喜欢上了那块捂不热的寒冰,那尊冷冰冰的玉雕。”
“喜欢?”二狗子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这个词。
“嗯,喜欢。”
贺兰尤坦然承认,“魔王是个直肠子,想明白了就一刻也憋不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看着将军在月下擦拭银枪的清冷侧影,痴迷半晌,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脱口而出:‘老子看上你了!’”
二狗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叔叔,那魔王说话……好生霸道,像山里的土匪抢压寨夫人。”
贺兰尤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无奈。
“是挺霸道,也确是土匪。”
“那将军大概是生平头一遭被人如此直白粗鲁地表白,整个人都懵了,脸色冷硬回绝:‘魔君自重,仙魔有别,悖逆天道,断无可能。’”
“然后呢?魔王是不是气得跳脚了?”二狗子紧张地问,小拳头又攥紧了。
“他当然生气。”
“但魔王心想:老子纵横三界,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既然好言好语你不听,那就怪不得老子用强了!”他声音里带上了魔王骨子里的蛮横,“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将军给扣下了,锁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将军晨起练剑,魔王就抱着胳膊蹲在石阶上看;将军灯下看书,魔王就凑过去抢他手里的书卷,故意念得磕磕巴巴;将军要歇息,魔王就……”
贺兰尤话语微顿,跳过了那些不足为孩童道的旖旎,“总之,像块甩不掉、嚼不烂的牛皮糖,时时刻刻黏在将军身边。”
“那将军呢?”二狗子歪着头,好奇将军的反应。
“不知道啊。”贺兰尤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回桃树摇曳的枝叶间,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或许起初是愠怒的,是厌烦的。可人心终究不是顽石,朝夕相对,滴水亦能穿石。那块万年寒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魔王这团炽烈的火,一点点地,捂出了温润水色。”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怀念,“终于有一天,当魔王靠近时,那块冰封的玉雕胸膛下沉寂的心,也会不受控制地为他剧烈搏动。”
“将军喜欢上魔王了?”
二狗子兴奋地小声叫出来,仿佛窥破了天大的秘密。
“……是啊。”
贺兰尤轻轻道,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承载了千年的分量。
“可那将军骨子里刻满了天规戒律,是个认死理的。”
穆清源压下心头悸动,用力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魔王,神色端肃,一字一句地说:“此等情愫,不容于天规戒律。待我回天庭,面禀天帝,陈明因果,求得恩准。若得天允……再……再与你……”
后面的话似乎过于私密,他含糊地带过去。
总之,他说要堂堂正正地回去说清楚,求得一个光明磊落的未来。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贺兰尤不再言语,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翻涌的思绪尽数掩藏。
小院只剩下风吹桃叶的沙沙声,和身旁孩童困惑紧张的呼吸。
二狗子等了半晌,不见贺兰尤继续,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破损的衣角,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叔叔……后来呢?”
贺兰尤依旧闭着眼,仿佛一尊历经风霜侵蚀的石像。
过了许久,久到二狗子以为他睡着了,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时光和痛苦反复磋磨后的干涩:
“将军……走了。”两个字,沉重得如同从深渊底部捞出。
二狗子屏住呼吸。
贺兰尤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魔王起初欣喜若狂,他拉着将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霸道又急切地说:‘好,老子等你。最多七日,七日之后你若还不回来,老子就捅破这天。’”
小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风似乎都停止流动。
二狗子只觉一股莫名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往贺兰尤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对方冰冷的衣角。
却发现寒意就是从贺兰尤身上逸散出来的。
“将军走后。”贺兰尤重复着,语气空洞,“魔王就等啊等……”
他的声音渐渐沉入一种可怕的平缓,如同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酷刑,“一天,两天……日升月落。”
魔王在凡尘不眠不休等了七天七夜。
贺兰尤像是完全沉浸在那段足以将灵魂风干的等待里,对二狗子的低语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