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
贺兰尤目眦欲裂,朝着那吞噬了他一切的巨树发出野兽般的悲嚎。
整个世界开始剧烈摇晃,雪崩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纯净的雪白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贺兰尤猛地从木板床上弹坐而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破膛而出,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茅屋依旧黑暗,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
是梦。
美得让他心碎,又痛得让他肝胆俱裂。
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捂住仿佛被剜去一块的胸口,那梦中圆满与此刻的空洞,形成残忍对比。
茅屋里的黑暗仿佛生出黏稠质感,死死裹着贺兰尤的躯体。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死寂的囚困,也顾不得魔躯上纵横交错的焦黑裂痕仍未愈合,猛地翻身下床。
动作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却浑然不觉。
无法撕裂空间瞬移,他便拖着沉重脚步,一步一步,踏出小院,踏入凡尘深夜的寒露。他走得极快,带着执拗,目标只有一个——冥府。
他时刻记得往生阁主的话——寻其来处,观其死局。
堕仙台死局已观,穆清源的魂体并未寻到。
那便是寻其来处。
传闻中冥王心生七窍,可查万物生死。
黄泉路依旧阴风阵阵,忘川河水悲泣。
贺兰尤无视沿途鬼卒惊恐避让的目光,无视那阴寒死气对他伤口的侵蚀,踏过彼岸花丛,穿过鬼门关那巨大阴影,一步步,终于来到了冥王殿。
殿门紧闭,死寂无声。
贺兰尤停在阶下,血瞳审视着那紧闭的巨门,周身翻涌的魔息因为伤势而显得紊乱暴躁,如同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
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准备以残躯撞开这扇门时,
“吱呀——”
大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阴兵列阵,更没有威压降临。
一个纤细身影,就那么随意地,从门里踱了出来。
来者身着一袭玄黑如夜的宽大常服,衣摆绣着烈焰如火的彼岸花,行走间如血水波涛流淌。
更衬得她唇红齿白。
她手里捧着一把刚炒好的瓜子,正一颗接一颗地嗑着,声音清脆。
观其面容,是岁月也无法定义的谜题。
——眉眼间依稀带着少女初绽的清冷轮廓,却又沉淀着俯瞰万界轮回的女帝雍容,而那双深邃无垠的眼眸深处,则蕴藏着万古时光。
正是冥界之主,
冥王。
她似乎对贺兰尤的造访毫不意外,没多看一眼,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到殿前冰石阶上,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来。
玄黑的衣袍铺散在冰冷石阶上,像一片凝固的夜。
“咔哒。”
她又嗑开一颗瓜子,细细嚼了嚼,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味道不甚满意,头也没回,随手将剩下的瓜子往身后一抛。
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从殿门后的阴影里探出,精准接住。
那手的主人隐在门后阴影里,看不真切,只听得“噗”一声轻响,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凭空在掌心燃起,包裹住那把瓜子。火焰跳跃间,几点闪烁着微光的奇异香料被均匀撒入,那只手动作快得只见残影,翻飞炒制。
几息之后,火焰熄灭,一把重新炒制的瓜子,被恭敬地捧到了冥王面前。
冥王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捻起一颗,慢悠悠地嗑开,享受着那更合心意的滋味。
直到这时,她才像是终于想起来阶下还杵着个人,微微偏过头,那双蕴藏万古沧桑的眼眸落在贺兰尤身上,平静无波。
“贺兰尤,”
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不威严,也不热情,只有纯粹的陈述,“我知你为何而来,我也可以帮你。”
“但,非是为你。”
她顿了顿,又嗑了一颗瓜子,才继续道:
“是为了还穆清源的情。”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贺兰尤,望向更久远的时光深处。
“万年前,他于冥界有恩。”
贺兰尤不解。眉头轻拧,盯着石阶上那个嗑着瓜子的身影。
穆清源于冥界有恩?
一万年前?
何故?
他从未听穆清源提起过。
“什么恩情?”
冥王垂眸,仿佛在品味着这桩尘封旧事。
她并未直接回答贺兰尤的问题,目光反而落在他脸上,望见贺兰尤眼中那足以焚天的执念,将最后一颗瓜子壳轻轻弹开,眼眸深处奇异地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