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
岩浆在深渊缓缓流淌，蒸腾起灼热雾气。
罡风烈烈，卷动浓郁魔气，却吹不散笼罩此地的死寂。
贺兰尤斜倚在王座上。
玄色衣袍下摆随意垂落，袍角绣着的暗金魔纹在岩浆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一手支颐，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那黑气时而化作嘶鸣的蛇，时而又散作飘渺的烟。
面前，几个高阶魔将俯首跪伏，汇报着魔域各处琐碎事务：哪处地脉魔气不稳，哪支小族又起了摩擦，某位长老进献了珍稀矿藏……
声音在空旷的峰顶显得干涩而空洞。
贺兰尤的目光落在指尖变幻的黑气上，眼神却穿过了它，投向更远处翻滚的墨色云雾。魔将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登顶魔域至尊之位不过数月，血火纷争已成过往。
这至尊之位带来的，除了一览众山小的孤绝，便是令人骨髓都发痒的……无聊。
是的，无聊。
再烈的魔域美酒，入口也失了滋味；再妖娆的魔姬献舞，也引不动他抬一下眼皮。魔域的一切，都像深渊下万年不变的岩浆，看似汹涌澎湃，实则沉闷死板。
骨子里的狂野与躁动，被这至尊之位牢牢锁住，无处宣泄。
“……君上？”
为首的魔将声音微颤，汇报完毕，久久未得回应，忍不住抬眼偷觑。
贺兰尤指尖的黑气骤然凝滞。
他缓缓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阶下众魔，惹上几分不耐。顷刻间无形的威压倾泻而来，魔将的头颅埋得更低，几要嵌入地面。
“说完了？”
贺兰尤开口，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是……是，君上。”魔将战战兢兢。
贺兰尤撇撇嘴，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指尖的黑气倏地散去。他直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无趣。”他吐出两个字，毫不掩饰的嫌弃。
众魔将噤若寒蝉。
贺兰尤几步便跨到殿外，俯瞰着这片死气沉沉的疆域，漆黑眼珠骨碌一转，闪过一丝被逼到极致的烦躁。
“……都说上天庭琼楼玉宇，仙乐缥缈，规矩多得烦死人……”
他低声自语，唇角忽然勾起一个顽劣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味。“不知搅上一搅，是何光景？”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点燃了他沉寂多时的兴致，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终于在那双深邃的血瞳深处亮起。
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都下去。”
魔将们如蒙大赦，叩首后迅速化作道道黑烟，消散在罡风之中。
永夜殿重归死寂。
贺兰尤抬起双手，十指掐诀，动作快得带出残影，随着指诀变幻，他周身原本翻涌不息的磅礴魔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压缩，迅速收敛。那足以让寻常魔物爆体而亡的恐怖威压，一层层隐匿，最终消弭于无形。连眼中野性之光也悄然敛去，甚至还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不羁。
不过几个呼吸，他周身气质已截然不同。
玄衣依旧，却少了魔君煞气，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气。
“天庭……”
贺兰尤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唇角那抹顽劣的弧度加深。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墨羽，悄无声息地向上飘升，转瞬不见。
……
九霄之上，贺兰尤身形甫定。
他垂眸，脚下是剔透无瑕的白玉阶，延伸向上，没入缭绕的云霭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气息，似雪后初霁，又似空谷幽兰，与他那灼热污浊的魔域深渊判若云泥。
四周静得出奇。
只有云絮无声翻涌，偶有仙鹤清唳自极远处传来，添了几分寂寥。
“啧，规矩地儿。”贺兰尤撇撇嘴。
他抬眼四顾，只见琼楼玉宇依着奇峰云海而建，飞檐斗拱隐现霞光，流云环绕其间，确是仙家气象。
只是这庄严规整，看在他眼里，也是死板僵硬，比魔域好不了几分。
“仙乐缥缈？”
他嗤笑一声，侧耳听风声云涌，语带不屑，“怕是哄小儿的把戏。”
百无聊赖间，他抬脚便往那最宏伟的主殿方向行去。
鞋尖点过玉阶，步履轻盈。
行至一处开阔云台，白玉栏杆雕琢着祥云瑞兽，中央一池碧水，几株仙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此地灵气尤为浓郁，却也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贺兰尤行至池边，俯身去看那莲苞。
晶莹的水珠在碧叶上滚动，映着他此刻显得过分俊朗无害的脸，他伸出手指，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想去拨弄那水珠——
“嗡！”
一声破空锐响骤然撕裂了云台的寂静。
贺兰尤拧腰旋身，动作快如鬼魅，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道刺目的银芒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悍然劈落，锋刃斩在白玉地砖上，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碎石飞溅，一道深逾尺许的狰狞裂痕瞬间蔓延开来，池水被激得剧烈震荡。
贺兰尤身形已在三丈开外，玄色衣袂兀自翻飞。
他抬眼望去。
云台入口处，一人持戟而立。
那人身量极高，挺拔如雪域孤松。一身银白战甲，甲叶细密如鳞，在流动的云光下折射出冷冽寒芒，肩披素白披风，垂落不动，更衬得身形桀骜。
他面上覆着半张同色金属面甲，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薄唇，露出的那双眼，沉静如万年寒潭，无波无澜，无悲无喜，直直锁在贺兰尤身上，目光锐利如冰锥，带着审视与杀伐之气。
来人正是昭武将军——穆清源。
周身自有一股凛冽寒意弥漫开来，仿佛他站立之处，便是冰封绝域。那杆斜指地面的长戟，通体银白，戟刃狭长，寒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