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
无论是九天仙庭,还是九幽黄泉。
我定将你一片一片,拼凑回来。
等你,回家。
……
小院篱笆的阴影斜斜拉长。
空气里微尘浮动,还有早春时节的青草气息。
贺兰尤背靠竹篱,魔息敛藏得滴水不漏,重伤的魔躯在凡间修复慢,日子也百无聊赖起来。
二狗子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又蹦跳着穿过歪斜院门,手里捧着个洗净的野果。
“先生,吃果子!可甜了!”
他献宝似的递过来,乌溜溜的眼睛在贺兰尤脸上转了一圈。
贺兰尤没接果子,目光却越过二狗子毛茸茸的发顶,落在那棵枝叶婆娑的桃树上。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沉寂心湖。
“二狗子,”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带着一丝沙哑的滞涩,“我有个故事,讲给你听,要不要?”
二狗子一愣,随即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要听要听!”
他飞快地拖过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紧挨着贺兰尤坐下,小身板挺得笔直,侧耳凝神,一副准备听大戏的模样。
贺兰尤的视线放空,又像是望进了一千年前那片流云溢彩却壁垒森严的九天琼宇。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遥远传说,然而字句间,却沉淀着时光也难以磨洗的痕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魔王……”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刚把魔域那摊子烂事收拾服帖,坐上了头把交椅。新鲜劲儿一过,就觉得那地方……无趣透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陈腐气。”
“他就琢磨,天上那帮神仙,整天端着架子,活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更有意思。于是乎,他把自己那一身魔气藏得连根头发丝儿都不露,悄没声儿地就溜进了天庭,想瞧瞧神仙们是怎么个有意思法。”
“然后呢,被发现了?”二狗子屏住呼吸,小拳头攥紧了衣角。
“嗯。”
贺兰尤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点自嘲。
“刚踏进去没几步,连朵云彩都没摸热乎,就被一个守门的少年将军给截了个正着。那将军……”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在描摹一块珍藏心底的寒玉。
“通身气度,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玄冰雕出来的,清冷悠远,一丝活气儿也无。二话不说,亮出银枪就要抓拿魔王。”
“谁赢了?”二狗子急不可耐。
贺兰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当年棋逢对手的微光。
“魔王不是软柿子,那少年将军更非浪得虚名。”
“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寒星点点,竟与魔王斗了个旗鼓相当。他们从南天门的白玉阶一路打到云海深处,搅得仙雾翻腾,霞光破碎,难分轩轾。”他省略了那些足以让星辰陨落的惊险,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来,动静太大,把镇守四方的四大天王都招来了。魔王一看,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打下去就真得出看家本领了,虚晃一招,拍拍屁股就溜了。”
二狗子长长“哦”了一声,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惋惜:“那……算是魔王输了吗?”
“输?”贺兰尤下意识地挑眉,随即又觉得与孩童论输赢实在无趣,淡淡扯了扯嘴角,“……他还没用力呢。”
又说:“可自那以后,魔王就心痒痒的,里头就像钻进了一只不安分的猫,爪子挠心似的。他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是……想再见那冷面将军一面,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分个真正的胜负高低……”
“后来呢?”二狗子追着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后来啊,”贺兰尤眨眨眼,目光变得遥远,“这魔王隔三差五地往天庭跑……今天掀了老君丹房里的八卦炉,让金丹滚得满殿都是;明天又闯进蟠桃园,把千年一熟的蟠桃树摇得果子落了一地,惹得看园的仙娥哭哭啼啼。”
“好好的清净天庭,被他搅得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玉帝老儿的胡子,气得翘上了天。”
二狗子听得咯咯直笑,仿佛看到了那滑稽的场景。
“玉帝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在凌霄宝殿上指着魔王的鼻子喝问:‘你这无法无天的魔头,究竟意欲何为?’”贺兰尤模仿着玉帝气急败坏的口吻,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魔王特有的痞气,“那魔王站在殿下,被问得一愣,挠挠头,吭哧半天,他总不能直说‘老子就是想见见你家那个冷面将军’吧?那也太跌份儿了!”
“他干脆扯了个弥天大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本座欲往凡间行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奈何势单力薄,需寻一得力臂助,本座瞧着你座下那将军就很不错,借他一用!’”
“昭武将军?”二狗子眨巴着眼,“就是那个像玉一样的将军?”
“对,是他。”
贺兰尤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仿佛冰面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的暖流,“玉帝大概也是被他闹腾得焦头烂额,只求赶紧送走这尊瘟神图个清静,居然……应允了。”
“那将军就乖乖跟魔王下凡了?”
二狗子觉得不可思议,“神仙这么好说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