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歪斜，院中的水井石台布满了青苔，角落里那棵桃树，是当年他和穆清源一起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只是花期已过，只余下浓密的绿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似乎都没变，

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四年时光，足以让凡尘物是人非，唯有这方小小院落，在贺兰尤混乱记忆里，固执地定格着穆清源最后鲜活的模样——那人会笨拙地生火做饭，会紧张地给他包扎伤口，会安静地坐在桃树下看书的……是少年将军穆清源。

贺兰尤喘着粗气，背靠篱笆，缓缓滑坐在地。

魔躯上的伤口在凡间稀薄的灵气中愈合得异常缓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闭上眼，试图平复识海中翻腾的记忆碎片。

就在这时——

“咦？”一个带着少年稚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语调里满是惊讶。

贺兰尤猛地睁开血瞳，凌厉目光锁定声音来源——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穿着粗布短褂，正扒着旁边一堵矮墙，瞪圆了眼睛看他。

这孩子的眉眼……依稀让贺兰尤想起了四年前隔壁那个总爱趴在墙头偷看他们的小鼻涕虫，人唤二狗子。

那孩子显然被贺兰尤此刻的模样吓到了。浑身是血，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焦黑裂痕，血红眼睛更是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小嘴一张，眼看就要发出惊恐的尖叫，呼唤家人。

“别叫！”

贺兰尤的声音嘶哑低沉，他不想惊扰这方净土的安宁，更不想让凡人的恐惧玷污了穆清源最后停留过的地方。

“别把家里大人，吓坏了。”

那孩子被贺兰尤的气势一慑，即将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小小的抽噎，他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竟真的没有喊出来，只是依旧惊恐地看着贺兰尤。

贺兰尤看着孩子惊惧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刺。

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缓和一下自己过于骇人的表情，但效果甚微，反而显得更加扭曲。他放缓了语气，生涩地说：

“……你……认得我？”

二狗子使劲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小声道：“你……你是贺兰先生？”他的印象里，隔壁住着一个凶巴巴、但偶尔会给穆先生带糖葫芦的怪叔叔，后来成了他的武学先生，虽然很久很久没见过了，但爹娘提起过的。

贺兰尤微微一怔。

先生……这个称呼遥远得如同隔世。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见贺兰尤点头，二狗子似乎没那么害怕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贺兰尤身后那间荒废茅屋，又看了看贺兰尤满身的伤，最后，清澈纯真的眼睛，关切望向贺兰尤，小声问：

“先生，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疼不疼？”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又问：

“穆先生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了？”

穆先生……

这三个字，如冰锥狠狠扎进贺兰尤心口，比堕仙台的天罚神雷，比紫电神将的雷霆方天戟，都要痛上千百倍。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血瞳深处翻涌起剧烈的波澜，痛苦、愧疚、悲怆……无数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平静，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孩子的目光。

只有山风吹过桃树叶片的沙沙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二狗子以为这个凶巴巴的贺兰先生不会回答他了。

一个嘶哑到了极点的声音，才极其缓慢地从贺兰尤唇边飘出来：

“他，”

“……出远门了。”

声音干涩，吐字艰难。

贺兰尤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院中那棵桃树，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树下捧着书卷的青色身影。

他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对着那个等待答案的孩子，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补充道：

“……很快……就回来。”

二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哦”了一下。

他看了看贺兰尤满身的伤，又看了看那落满灰尘的茅屋门，小小的心里觉得贺兰先生看起来好可怜，穆先生不在家，他伤得这么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先生，”二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水……”说完，不等贺兰尤反应，他转身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飞快地跑了。

空寂小院，只剩下贺兰尤一人。

他仰起头，望着凡间澄澈却遥远的天空。

堕仙台的罡风与雷暴仿佛还在耳边呼啸，而那句“很快回来”的轻语，却在寂静中不断回荡，像一个最残忍的讽刺，狠狠鞭挞着他刚刚找回一切的灵魂。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赤红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了穆清源气息的家。

可穆清源，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