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山研学基地坐落在渝州市某个小县城的群山之间,由一所废弃小学改造而成。站在这里望去,看到的那座山就叫南山,名字没什么深意,只是因为位于县城南边。
顺带基地附近几座连绵的山,也都被叫做南山。
前前后后几座山上,很少见到裸露的黄土地。有的只是树:黄栎的红、红枫的艳、柿树的橙、松柏的绿……
各种颜色块块相连,混杂了边缘,层层叠叠铺展开。
尤其此时正值黄昏,漫天霞光映照着满山秋色,山体周围更是慢慢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掺了金丝,飘飘摇摇,让人如登仙境。
美极,妙极。
这番景象,是高二年级组研学选择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贺兰卓乘坐的大巴车率先抵达,下车的学生们站在原地,大都望着南山方向,举着手机记录此刻的美景。
学生如此,老师也是如此。
贺兰卓却没什么心情去欣赏。“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祝允清嚼着身旁周曼递过来的橘子,语气含糊。
那张脸还是白,但比刚才白到离谱的样子好了一点。眼睛里的水汽还没散,眼尾还红着。他看着贺兰卓,神色平静。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贺兰卓周围的气压似乎低了些。“包里有带治这个的药吗?”
“……没有。”祝允清心道,哪有人坐车后吃晕车药的,但他不敢开口,怕火上浇油。
“包里带水了吗?”
“……我带了保温杯。”
“有水吗?”贺兰卓心里有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祝允清摇头,决定还是不跟贺兰卓对视,垂下了眼。
贺兰卓差点气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怎么什么都不带”给咽了回去。
“等着,我去买。”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人捏住。力气不大,轻易就能挣开,但他没动。
“不用。”祝允清眼尾还有点发红,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待会儿就好了。”
“待会儿就好?”贺兰卓不明白,怎么能有人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
祝允清没说话,只执意拽着他的衣角,眼皮一动,睫毛也跟着颤。那人低着头,看不清他那双黑沉淡漠的眼睛,倒显得有点可怜。
贺兰卓胸腔里淤积的火气,被那蝶羽似的睫毛片子一扇,轻易就散了。
他暗道不争气,叹了口气,语气是他也想不到的温柔,“祝允清,你难受就难受,能不能別每次都硬抗?”
不像是在诘问。
“晕车就晕车,不舒服就不舒服,难受就难受。”贺兰卓一顿,“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硬抗有用吗?”
“……我没硬抗。”祝允清试图辩驳。
“什么?”贺兰卓怔愣一瞬,又想笑了,他点点头,“嗯,你说说。”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硬抗法?
“我刚才在车上,都让你帮我拿包了。”祝允清理直气壮,他哪里硬抗了?
“……”贺兰卓无话可说,他实在是没看出来,让人帮忙提个包,哪里示弱了?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冷到周围同学都停下拍照的手,扭头看这边的情况。
“什么情况?”11班同学发问。
“不知道啊。”有人回答。
“没什么情况!”全知乐应付人有一套,没聊几句就跟两个班的人打成一片,讨论最流行的球鞋去了。
乔聿插不进话,便趁两位老师不注意,溜出队伍,去了研学基地旁边的小卖部。
原本就离两人不远的闺蜜俩,互相看了一眼,也决定做点什么。
周曼试图替祝允清开脱,“贺兰卓,你不知道,祝允清一直都这样。难受了不说,病了宁愿硬抗也不吃药,他都习惯了。”
“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他都习惯了。
这句话在贺兰卓脑子里反复重播,重播的同时,又不断闪回原文的零碎片段。简简单单几段话,就概括了祝允清多舛的十几年。
贺兰卓鼻子一酸,是啊,他才来多久,凭什么要求祝允清改变。
他怎么可能改变得了呢?
系统001试图宽慰贺兰卓,【宿主大人,你说,清清不想告诉你,是不是想帮你节约能量呀?毕竟……】
毕竟能量就要见底了。
听001说完,贺兰卓更沮丧了,他怎么这么没用!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过。
丁新桐附和的话,更是将他的心瞬间砸入谷底,“我觉得曼曼说得对,你在这儿生什么气。再说了,难受也是人家祝允清难受,跟你有关系吗?”
说完,她后知后觉好像有点伤人,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补救,暗自祈祷他不会放在心上。
“……你说的对,我在这儿生什么气啊?”贺兰卓苦笑,是啊,祝允清跟他有什么关系?
无关任务,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进入、干涉,甚至改变祝允清的世界?
他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一个没有躯壳,抢了别人身体,还占据了别人一切的孤魂野鬼罢了。
他有什么立场生气?
他跟祝允清本就没什么关系……贺兰卓吸吸鼻子,觉得确实是他不对,他张嘴:
“对不起。”
祝允清突然道歉。
贺兰卓还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忘了伤心,也忘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什么情况,祝允清道什么歉?
又听祝允清继续说:“我只是不太习惯别人的关心,之后,我会学着慢慢改的。我知道,你是因为关心我才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