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仰沧派的结案通知送到涌泉山庄的时候,颜鹤加在收拾书房。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尝试收拾书房。
她先把笔架从右边往左挪了一些,托着下巴看了看,又挪回原位,最后还是决定放在中间偏右三寸的位置。
孙萋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信递过去,“许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案子了了。”
“不愧是许大人啊!”颜鹤加赞了一句,笑着接过。
她快速扫了一眼,收好,放在一旁。
一抬头看到笔架,她又忍不住伸手挪了挪。
“你是要走了吗?”孙萋萋突然开口。
“是啊。”颜鹤加回了一句,将桌案上的信函拢在一起,然后转身去整理书架上的书册。
“那你……”
孙萋萋突然停下。
颜鹤加似乎没有听到。她一边将书册一本本摆正一边说道:“仰沧派的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近期仍不太平。明日悬月楼那边会安排一些护卫过来,都是老熟人,你别担心。”
“嗯。”孙萋萋低低应了一声。
颜鹤加接着道:“还有小鱼干,别忘了给剑宗送过去哦。”
孙萋萋顿时想起,之前颜鹤加为了留下她,还用小鱼干的秘方作为交换。然而没想到的是,如今给的不止是秘方。面对颜鹤加,她心里有感激、有不舍,有很多很多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好多次都想着跟颜鹤加说一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有时候她又莫名觉得,可能什么都不用说。最后,她只是点了下头,“嗯。”
颜鹤加语气不变,继续道:“真真跟我去办点事,她很快就会回来。”
孙萋萋又点了下头,“嗯。”
颜鹤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转头朝她笑了笑,“我办完事也会回来的。”
“嗯。”孙萋萋应了一声。突然,她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猛地抬头,再重重一点,“好!”
天还未亮,涌泉山庄的侧门被从内拉开,颜鹤加牵着马走了出来。
马尾刚越过门框,门板就被关上了,下一刻,火木真从墙头跃出,轻巧地落在马背上。
她朝颜鹤加伸出手,“来。”
颜鹤加却一动不动,仍旧看着紧闭的大门。
火木真不由问道:“怎么了?”
颜鹤加吸吸鼻子,“我在想一个问题。”
“说。”
“你锁好门了吗?”
火木真沉默了一会儿,“我再去看一眼。”说着,她作势就要下马。
“不用不用!”颜鹤加一把按住她的腿,“我想起来刚刚有听到声音,你锁好了。”
火木真眉梢一挑,“真的?”
颜鹤加一点头,“真的。”
火木真再次朝她伸出手,“那走吧。”
“好。”颜鹤加握住火木真的手腕,奋力爬上马背。
待颜鹤加坐稳,火木真就要扯缰绳,却被一把按住。
“又怎么了?”火木真偏头问她。
颜鹤加回头看了一眼山庄的大门,“我好像忘记跟吴婶儿说,下次腌制酸菜可以试着加几颗青梅。”
“早点办完,回来再说。”火木真说着,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松泾府,抵峨观,香火旺盛,游客如织。
一位粉衫姑娘拜过西王母,走向角落,在道长面前站定。她微一福身,递上一张纸,怯怯开口:“劳烦道长,帮我看看姻缘。”
济宏道长垂眸看了一眼纸上的八字,掐指算了算,摇头晃脑道:“明月最是迎秋早,姻缘惜随王母仙。”
姑娘嘴唇微动,跟着默念了一遍,轻轻道了声“多谢道长”,然后往功德箱里投入一把铜钱,转身走了。
济宏道长追着那道粉色的身影走远,摇了摇头,又轻声一叹。
忽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道长真是心善呐。”
济宏道长循声看去,见两名素衣女子说着话,正朝这方走过来。
其中戴帏帽的女子指了指殿外,对身侧的同伴道:“刚才那姑娘,一看便知其姻缘必定坎坷,道长却不忍告诉她,大善之人呐。”
话音落下,两人恰巧走到济宏道长跟前。他站起身,拱手一礼,好奇道:“姑娘也懂这个?”
“非也非也。”帏帽女子摆了摆手,“我是看那位姑娘穿戴不俗,又容貌上乘,身边定是少不了狂蜂浪蝶。可她却偏偏来问姻缘,这就说明其心有所属,却苦于无法相守。所以我才夸道长心善,看破不说破,还给她了一些希望。”
“姑娘谬赞了。”济宏道长再次拱手,又将两人一打量,笑问道:“有什么老道可以帮两位的?”
帏帽女子笑起来,垂纱随之飘动,漏出半张脸。
“济宏道长,别来无恙啊。”
济宏道长之前就已发觉这帏帽女子的声音和语调很熟悉,现在又听她这么一说,他不由得透过帏帽的垂纱仔细看去。
若是忽略眼睛的话,倒是像一个人。
他脱口而出:
“你是颜——”
颜鹤加抬手摇了摇,济宏道长立即噤声。
他又看了一眼垂纱后的那双眼睛,没有多问,引着两人往一处偏殿走去。
待四下无人,他才开口道:“颜庄主此次来打算住多久?老道好作安排。”
颜鹤加摇了摇头,“道长,我想见见刘大人,劳烦你帮忙通传一声。”
济宏道长略显疑惑,“刘大人仍在东跨院,颜庄主你……”
颜鹤加微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压低了声音道:“要悄悄的那种。”
济宏道长先是一愣,随即一脸恍然,“哦——老道明白。”
看着济宏道长小跑而去的身影,火木真瞥了颜鹤加一眼,“他定是以为,你们在玩什么私会的戏码。”
颜鹤加干笑两声,“不愧是火女侠,真是火眼金睛呐。”
火木真轻哼一声,脚下微动,坐到了门外的栏杆处。
颜鹤加则慢悠悠走到墙边,将帏帽取下,放在了桌案上。
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全神应付,她暗叹一声,身子一歪缩入椅子里,闭目养起神来。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忽听火木真的声音响起:“来了。”
济宏道长率先踏上台阶,抬手示意,“大人,这边请。”
刘白榆却停下了脚步,笑问道:“道长不是说,有幅神女图要请本官鉴赏么?”
“是是是。”济宏道长连连点头,一指走廊尽头,“那画就在偏殿的墙上,技艺高超,精美传神,或为名家所作。老道斗胆,请大人过来品鉴品鉴。”
刘白榆微一颔首,朝身边的护卫道:“尔等在此等候。”
“是。”两名护卫垂首抱拳,在台阶旁站下。
刘白榆一撂衣摆,抬腿踏上台阶。
还未走到偏殿门口,济宏道长却停下了。“大人欣赏画作,老道就在外等候。”说罢,他躬身后退了几步。
刘白榆没说什么,独自踏入偏殿。
他一跨过门槛,就看到了坐在窗下的人影。
此时日光斜入,照亮了那人的半边脸,肤若清露,唇含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