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萋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可以……”
“我已经决定了。”
孙萋萋打断颜鹤加的话,偏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虽然……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但是那句父债子偿,我还是听过的。”
“萋萋……”
“就让这桩恩怨在我身上了结吧。”
孙萋萋朝颜鹤加龇了龇牙,放开她的手,独自走入院舍。
站到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师父,萋萋来向您请罪了。”
声音在院中荡开,没有人回应。
半盏茶过去,膝盖开始发痛,腿也麻了,孙萋萋咬着牙,把腰挺得笔直。
终于,屋门打开,谷烟如站在门下。
身后烛火摇晃,她的脸在夜色中忽暗忽明。
孙萋萋抬起头,吸吸鼻子,又喊了一声:
“师父,萋萋来向您请罪了。”
她说完,重重磕下去。
闷闷的一声响,院墙外的颜鹤加捏紧了手。
谷烟如低头看着孙萋萋。
“错哪儿了?”
孙萋萋直起身子,声音发颤:“师父养我这么多年,我却拿刀对着师父,辜负了师父的信任。我、我畜生都不如。”
谷烟如没有说话。
孙萋萋又道:“我本想跳崖赎罪,结果没死成,这才明白,想要得到师父的原谅,必得诚心忏悔,用余生侍奉师父。所以来向师父磕头请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身子再次趴伏下去。
“师父,我知错了。您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原谅我这一回。”
“不必。”谷烟如道。
“师父?”
孙萋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惊愕。
谷烟如转开脸,抚向自己胳膊伤处。
“这一刀,你我师徒情分已了,你走吧。”
“师父!”
孙萋萋哭喊一声,往前跪行几步,就要去拉谷烟如。
“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赶我走……”
可她的手还没触到谷烟如的袖角,就被挥开了。
“我不会留一个蛇种豺性的人在身边。”
“师父!”
孙萋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谷烟如后退一步,转身进入屋内。
砰!
屋门关上了。
“师父——”
孙萋萋扑上去,拍着门板,“师父,您开开门……萋萋知错了……求您开开门啊……”
她一声一声地喊着,嗓子都哑了,屋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慢慢滑下去,趴倒在地,肩膀还剧烈地抖着。
颜鹤加靠向院墙,闭上了眼睛。
天光微亮,抵峨观门前,雾气还没散干净。
“吃吃……”
孙萋萋刚一开口就赶紧咬住自己的嘴,随即改口道:“颜庄主。”
颜鹤加面露歉意,“抱歉,我不是——”
“不用道歉!”孙萋萋龇了龇牙,“行走江湖嘛,我懂的。真名不能随便告诉人,万一你是通缉犯呢?”
“我不……”
“哈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坏人!坏人可不会把马车借给陌生人,更不会站在山门口吹冷风送行。这点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
孙萋萋眨着眼,眼眶还是红的,语调却很轻快。
“等月娘他们到家了,我再把车送去涌泉山庄。要是路上磕了碰了,我就留在庄里给你干活,干到还清为止。劈柴、喂马、洗衣、烧饭,我什么都能干!”
颜鹤加咽下原本要说的客气话,笑着道:“那等你来,我请你吃特制的小鱼干,有十多种口味呢。”
“好啊!”孙萋萋连点了好几下头,“我喜欢辣的,越辣越好,你最好多准备一些,我能吃一大盆呢。”
“没问题。哦,对了——”
颜鹤加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
“这个你带着,或许有用。”
孙萋萋接下,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刻着几个字,她皱眉辨认了半天。
“什么……月什么……算了,我也不认识。”
她掂了掂牌子,“这干嘛用的?还挺沉,砸核桃的?”
“你就当它是护身符吧。”颜鹤加道,“至于能不能砸核桃,等你试过再告诉我呗。”
“行。”孙萋萋把牌子往怀里一揣,还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月亮代表一心一意,我懂的。”
“三心二意也行啊!”颜鹤加笑着接话,“这世上有那么多好玩儿的、好看的,多喜欢几个,不白来!”
孙萋萋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
“那我们先走了。”
马车驶向山下,吱呀吱呀。
车帘掀开,孙萋萋和杜月娘的脸出现在窗口。
颜鹤加挥手告别。
孙萋萋突然探出身子,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道:“我会去找你的!”
马车已经拐进山道,颜鹤加仍站在原地。
“庄主,”小乙小声问道,“那我们今日还走么?”
“当然。”
“可是马车……”小乙看了一眼薄雾缭绕的山道,欲言又止。
“别担心,我有办法。”
颜鹤加拢着手,慢吞吞往观里走去。
小乙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什么办法?”
“还在想。”
“庄主……”
“嗯?”
“你是不是把马车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怎么回去?”
颜鹤加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这世上我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藏经阁前,张成见到来人,垂首行礼。
颜鹤加回礼,“麻烦通传一声。”
张成转身推开门。“大人说,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
颜鹤加探头看了一眼,楼内比外面暗一些。
她顺着楼梯往上爬,越往上越亮。
二楼,刘白榆端坐在桌案后,提笔抄着经书。
天光斜入,照亮他半边脸颊。
沉香打着圈升起,他没有停笔。
直到颜鹤加站定,他才抬头看向她。
“我还以为,鹤加小姐打算不告而别呢。”
“我原本是想这么做的。”
刘白榆将她上下一扫,“那你来,是舍不得我?”
颜鹤加对刘白榆的花言巧语充耳不闻,开门见山道:“来向刘大人借两匹马。”
刘白榆放下笔,往后一靠,却不说话。
颜鹤加又道:“反正大人一时半刻不能离开抵峨观,那些马你也用不上。干脆借我,过几日会遣人送回来。”
刘白榆唇角一勾,“你发现了?”
“是啊。”颜鹤加点点头,“我还发现,你不是碰巧选的抵峨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