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在即,严府上下已经挂满了红灯笼。
书房内,黑斗篷垂首禀报:“大人,宫里传来消息,贵人怕是……”
“正好。”
严正彦正提笔写着春联,下手很稳,“安排个礼官向圣上进言,遣个身边人前往道观清修,为贵人祈福。”
黑斗篷一愣,“大人是指……小刘大人?”
“他那个开春完婚的计划,也该放一放了。”
话音刚落,最后一笔也完成了,严正彦放下笔,拿起春联。
“来,看看怎么样?”
黑斗篷赶紧凑上去凝神一看——
老骥伏枥千里志,春风化雨万年枝。
“大人这字越发有风骨了!”
严正彦笑道:“风骨确实重要,但不是必要的。”
转眼正月初一已过,年味仍旧浓厚。
十五还未到来,颜鹤加却是真的坐不住了。
她招来老管事,商谈了一个多时辰。老管事出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她又去了账房,逗留了半个时辰。账房先生全程眉开眼笑。
然后她找到火木真,说了几句话。火木真听完,当晚就睡在了药炉里。
之后几日,颜鹤加在庄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犄角旮旯都溜达了一圈。鱼塘抢险队的队员每人都被她拍了下肩膀;采买的阿达和老孟被她问了三遍猪肉的价钱;小桂被她拉着说了五次“碰过水记得涂香膏,免得生冻疮”;吴婶儿天天给她额外煮一碗黯然销魂炸酱面,回回都被她夸得找不着北。
最后,颜鹤加回到卧房,开始收拾东西。
火木真推门进来,把一个药瓶塞进她手里。
“记住,每日睡前一粒。”
颜鹤加捏着药瓶摇了摇,随口问道:“这些够吃多久呀?”
“一个月。”火木真道。
颜鹤加点点头,小心地把药瓶塞入包袱里。
火木真默默算了算,之前悬月楼送来的草药已经快用完了,得再去买一些,于是补充道:“我做好了再送去给你。”
“不急。”颜鹤加手中不停,“等差不多了,我就会回来。”
火木真看着她把一本书放进包袱,又把书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再放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要不要通知他?”
“嗯,我写了封信,路上顺便送去。”
火木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她又把那本书拿出来,用外袍裹好,再放进去。
“你……”
火木真突然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颜鹤加转头朝她笑了笑。
“别担心!松泾府不是很远,抵峨观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外,不会有危险的。”
火木真拧着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又一次把外袍拿出来,拍了拍那本书,裹好,再放回去。
什么书这么宝贝?
她忍不住凑近一点,终于看清了封面上那几个大字——野菜图鉴及烹饪指南?
“……你不是说,去为你颜氏先祖祈福吗?为何带这本书?”火木真简直无语了,“莫非是在厨房清修?还是说,你其实是去应聘厨师的?”她双手环胸,将颜鹤加上下一打量,“难怪你最近总缠着吴婶儿!”
颜鹤加嘿嘿一笑,“山里那种地方野菜遍地都是,我不认识怎么办?挖错了怎么办?中毒了怎么办?有了这本书,我就是道观里最懂野菜的人!到时候别人吃糠咽菜,我吃荠菜馄饨、香椿炒蛋、马兰头拌香干!”
火木真“切”了一声。
“歪理!说什么做了个梦,要去为你颜氏先祖祈福,我看,你分明是去踏青野餐的!”
“被你发现了呀!”
颜鹤加乐不可支。
火木真也跟着笑。
*
“小乙,辛苦你了,回去吧。”
颜鹤加伸手要接过布包,小乙却不放,反而将她的布包抱紧了些。
“庄主……”小乙垂着头,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跟母亲来过这里,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
颜鹤加拍拍他的肩膀,“没问题。你的食宿费用我包了。”
小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山中的小兽。
“多谢庄主!”
说完,他又低下头,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颜鹤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走吧。”
颜鹤加带着小乙,走到山门,递上观主济宏道长的回帖,跟着小道士一路走到三清殿。
因为还在年节中,来观中祈福的人不少。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人群中混着几名便衣护卫。
在见到济宏道长的时候,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有位大人奉旨前来祈福,暂住东跨院。”
颜鹤加眉头一皱,“那我们……”
“无妨的。”济宏道长笑道,“收到颜庄主的来信后,老道已经去请示过了,你们安心住下即可。”
“那就有劳道长费心了。”颜鹤加回了一礼。心说那位大人还挺亲民,奉旨前来都这么低调,也没有清除闲杂人等。东跨院啊,好吧,她以后绕着点走就行。
小道士领着两人往客舍走去,顺道介绍着各处布局方位。
颜鹤加一边欣赏着观中景色,一边默默记下。
就在她路过东跨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啧,怎么可能呢!
真是疑心生暗鬼!她自嘲笑笑,于是继续跟着小道士往客舍走去。
抵峨观不愧是皇家认证的风水宝地。
颜鹤加住下以后,心瞬间就定了,什么刘白榆、什么旧婚约,统统不管!
她终于不用睁眼等天亮、沉默看日出了,反而越发觉得饭后欣赏日落,也是美妙绝伦。
这日,颜鹤加坐在崖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掉。
她忽有所感,随口念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谁?谁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