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解意,日出江花,马车晃晃悠悠往涌泉山庄的方向驶去。
颜鹤加靠在车壁上,异常安静。车厢颠簸一下,她没动。又颠簸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火木真看了她三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他怎么来了?”
“宋兰桡找他帮忙。”颜鹤加闭着眼睛答道。
“来都来了,”火木真又问:“怎么不去庄里?”
“赶时间,就走了。”
“你们还没和好?”
颜鹤加还没有回答,火木真自己就先否定了。
“不对。难道是……”
颜鹤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火木真后面的话,于是睁开了眼睛。
呵!
“真、真真,你怎么这么看我?”
火木真眉头一拧,“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颜鹤加双手一举,笑道:“我连小时候掉入泥坑都跟你说了,怎么会有事瞒着呢?”
火木真没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退回原位。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你当时,救我出大牢,答应了他什么?”
颜鹤加听懂了,火木真说的“他”指的是刘白榆,同时也想起了那日在竞泾府大牢门口的情景。
颜鹤加把火木真扶上马车,“真真,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火木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起回。”
颜鹤加低头看了看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严太傅是刘白榆的恩师。鹓扶子的事既然跟严府有关,我借机住进去,正好查一查。”
火木真一脸担忧,不说话,也不松手。
颜鹤加放缓声音,继续道:“机不可失。”
火木真又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的火木真,颜鹤加暗暗叹气,看来当时她没有全然相信那番说辞,现在也是。
“也没答应他什么。”颜鹤加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就是提起了小时候随口应下的几句话罢了。”
就在刚才,太阳照常升起,谢逍宜也未出现之前,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如果她没有失聪,没有谣言缠身,没有被颜氏驱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岔路口,她本就是要同刘白榆成婚的。现在,兜兜转转,也只不过是又回到了曾经的那条路上而已。
然而……
然而……
她既然已经走了那些弯路,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此时天光大亮,树叶上还挂着寒露。
燕雁无心,只知随云飞去。
严府书房内,刘白榆躬身行礼:“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严正彦捏着胡须,欣慰一笑,“坐吧。”
“是。”
刘白榆依言落了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覆在膝上,半垂着眼睛。
严正彦问起他近日的工作要务、朝中大事等,刘白榆都一一回复,讲述自己的见解时也条理清晰,就像往常一样,挑不出任何错来。
严正彦很是满意。
正当刘白榆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忽然语气一转。
“听说你有意在开春后同那位颜二小姐完婚?”
刘白榆垂下眼睛,“是。”
严正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认为此事不妥。”
刘白榆手指倏地收紧,又立刻松开。他没有说话。
严正彦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他,“虽说颜氏不复往日,但那小姑娘心思聪敏,博闻强识,若是有她伴你左右,建言献策,对你的仕途必定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继续说道:“然,我同你父亲所想一致,她不能是你的妻子。”
刘白榆道:“学生同她已有婚约,况且……”
严正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之前你擅自公开那份婚书,导致同郡主的婚事拖延,你父亲已十分生气。如今你还想尽快完婚,你父亲这才写信过来,让我劝劝你。”
刘白榆仍旧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严正彦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缓了缓,“我知你少时便心悦于她,年轻人嘛,这没什么。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朝堂多变,革新在即,已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岂能困囿于儿女情长?”
刘白榆还是沉默着。
严正彦也看不清他心中所想,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身重新坐下。
“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收在身边就是了。她若懂你,自会体谅。”
好一会,刘白榆终于开口:“学生,知道了。”
严正彦叹了口气,“那就好。你父亲那边,我会去帮你说的。”
刘白榆躬身一拜,“学生告退。”
“去吧。”
刘白榆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书房里静默了片刻,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从廊下转入。
严正彦瞥了眼书房外,“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黑斗篷在他身侧站定,微微欠身:“大人真的同意他将那颜氏留在身边?”
严正彦轻笑一声,“我只是暂且稳住他。待事成之后,只怕他想留也留不住。”
黑斗篷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大人,最近有人在查颜氏的旧档。”
严正彦放下茶杯的手一顿,“什么人?”
“不知。”黑斗篷略显犹豫,“会不会是……小刘大人?”
严正彦摆了摆手,“派人盯着,看看到底是谁在翻这些陈年旧账。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黑斗篷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严正彦转头看他,“还有话说?”
“大人,”黑斗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是小刘大人最后知道是要利用那颜……”
严正彦抬手,阻止了对方的话,“他知道了也无妨。路已经铺好,由不得他不走。”
黑斗篷张了张嘴,又道:“可老刘大人的那些亲信,已经被小刘大人换得差不多了,怕是……”
“他同他父亲不和已久,早晚有这一天。”严正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是没想到,他才上任三年而已,下手竟如此之快。”
忽然,他话锋一转,“不说他了。宫里那位贵人近日可好?”
黑斗篷闻言,躬身道:“不太好。”
严正彦点点头,神情缓了几分,“看来,时机就要到了。”
黑斗篷精神一振,腰弯得更深了些:“全赖大人运筹帷幄。”
这边,刘白榆走出严府,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他垂着眼,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有一道被火烧过留下的疤痕,不深,但一直没褪。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