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桡的身影远去,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颜鹤加站在山庄门口。明知对方看不见,她又挥了挥手。
一阵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顿时想起刘白榆的那句话——
来年开春便完婚。
之前忙着查蒙面女子,她想不起来。或者说,她故意不去想,先把眼前的事件解决了再说。如今傅秋已经被送去捭阖司,脑子里一空,这句话便像是谶语侵袭,搅扰得她不得安宁。
怎么办?
她站着没动,思绪却往回飘,飘到了今年年初,那时她就想着跟宋兰桡提出联手。
可后来,危姐姐失踪,涌泉山庄被污蔑,火木真被捕,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不但没能开口,还不得不主动去找刘白榆,借他的力来解决危机。
就这样错过了一次机会。
今天白日里,宋兰桡坐在她对面,一杯一杯倒酒。
她是想说的,但是不知怎么,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
其实她知道,只要她说合作,宋兰桡不会拒绝。
可那算什么?请他喝顿酒、陪他聊聊天,最后就是为了这个么?
虽然她确实一开始是有那么一点“顺便”的意思,但当宋兰桡提到七位朋友,她突然就不想让他的那七杯酒变成交易的前奏。
再看宋兰桡难得一见的轻松悠闲模样,她更加不忍心打断。
于是,就这么又错过了一次开口的机会。
暮色深沉,宋兰桡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她还站着。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冬天没有过去,春天也还没有到来,再想想办法。
说不定刘白榆自己突然想开了,大彻大悟,然后就跑去出家了呢?
唔——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管他呢,想一想又不花钱!
她这么想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长,失眠却越来越严重。
她数过羊。在数到第三千七百八十九只的时候,后面那些羊就开始排队着要跳崖,她只得赶紧停下了。
她试过火木真亲手配的安神茶。喝完是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可接下来一整天都难受,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说去想什么解决方案了。
她试过强迫自己不去想刘白榆。结果越强迫越来劲,脑子里像念经一样循环着“刘白榆刘白榆刘白榆”,以至于后来听到有人提到“鱼”、“柳树”、“白馒头”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字词,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太阳穴一阵刺痛。
这一日,颜鹤加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一点点泛白的天光,默默捏紧了拳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庄内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著称的大懒虫颜庄主,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动起来。
她给自己安排的第一项任务,是跟着老孟和阿达外出采买。
对着两人疑惑的神情,她老神在在解释道:“年尾了,去看看市场行情。”
出门前,小桂把颜鹤加按在凳子上,从头到脚裹了一遍,确保不会惊吓到菜市的鸡鸡鸭鸭才放人。
从集市出来,阿达扛着半扇猪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得像一头牛。
颜鹤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每走七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呼哧呼哧,像个不倒翁。
阿达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实在不忍心了。
“庄主,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让老孟把车赶过来接你?”
颜鹤加撑着膝盖,狠狠喘了两口气,一咬牙,“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走完这段菜场路,晚上做个大美梦!
最后,她是瘫坐在板车上,跟半扇猪肉一起,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涌泉山庄。
晚上,她果然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一会儿是刘白榆的阴晴不定,一会儿是猪五花的肥瘦相间。
第二项任务,颜鹤加跟着老管事去农庄视察。
邵北尧将涌泉山庄托付给她的时候,特意提起过老管事的过往。
老管事本姓李,涌泉山庄这块地原本是他家祖产。他有个儿子,误入歧途,把地契抵押出去当了赌资,后来因为欠债被人打死了。邵北尧那时正要建庄,听说这事后,便买下了这块地,还特意把老管事留下。后来邵北尧遭人污蔑那段时间,庄里不少人因为流言蜚语另寻他路,老管事没走。
颜鹤加站在田埂上,扫视一圈。
她接手后也来过几次,只是看了看位置和大小。农庄事务照旧,一切井然有序。她也就不多问,更不会瞎指挥。若真有问题,老管事自然会跟她讲。
这一次,老管事亲自带着颜鹤加在农庄里到处转悠。
他指着地里的绿叶菜,语气郑重,“这是塌科菜,特别能抗冻。”
颜鹤加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绿油油的叶子,连连点头:“嗯嗯嗯!厉害厉害!”
老管事又指向远处:“那边是萝卜窖,挖个坑埋上土,能吃一冬天。”
颜鹤加表情诚恳,继续点头:“嗯嗯嗯,辛苦辛苦。”
老管事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没止住,干脆问道:“庄主,你这次来农庄,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颜鹤加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没有。就是想看看大家是怎么干活儿的,我也学一学。”
老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是冬季农闲,又不是春耕时节,能学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最后指向晒场:“那不如先掰个玉米试试?”
颜鹤加袖子一撸,直接上手。
一个时辰后,她已经能够熟练地用两只手同时掰两个玉米,只是指甲掰劈了半个。
回到庄里,手指被火木真裹成了个粽子。
第三项任务,颜鹤加跟池塘抢险队员一起清理鱼塘。
“庄主,您拿这个!”有人双手捧上一把漏勺一样的大网。
颜鹤加接过来。竹子编的网兜,浸了水,还挺沉。
“庄主,您站在这里!”又有人把她领到池塘边,“不用下水,把杂草捞上来就行。”
颜鹤加点点头,双手握紧手柄,深吸一口气,瞄准水面,一下砸下去。
“哗啦——!”
水花四溅,溅她自己一身水。
众人愣住。
颜鹤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哈哈大笑。
抢险队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捂着脸,有人蹲到地上,还有人笑得差点滑进池塘。
“庄主,”小乙赶紧跑过来,红着脸,递上一块布巾,“擦一擦吧,别着凉。”
颜鹤加接过布巾,随意擦了两下,顺手往怀里一塞,继续掂量网兜,试图尽快适应它的重量。
小乙看到她把布巾收下,脸更红了,一时不知怎么办。
他想了想,伸手把网兜从颜鹤加手里接过来。
“庄主,是这样,贴着水面轻轻一捞,杂草就……”
在小乙的示范下,颜鹤加终于顺利捞起了一堆烂泥、烂叶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螺蛳。
一群人围着几只螺蛳开始激烈讨论。从螺蛳的品种聊到田螺姑娘的传说,从田螺姑娘的不幸聊到后山的猴子,从猴子的顽皮聊到捞月的荒谬,从山泉的清苦又聊到江南水系的生态平衡。
大家都度过了一个充实又欢乐的冬日午后。
第四项任务,颜鹤加帮吴婶儿腌制酸菜。
吴婶儿是厨房的掌勺,手脚利索,嘴皮子更利索。她一边干着自己的活,一边指挥颜鹤加把萝卜切成片。
颜鹤加试着切了半根萝卜,厚的厚,薄的薄,各有特色。
吴婶儿看了一眼,叹口气,把她赶到旁边去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