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刘白榆推开门,踏入书房,火盆里正巧窜起一簇火苗。
就在“婚书”二字即将被火舌舔到时,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你做什么?”刘长戊喝斥道。
刘白榆没答。
他把那卷纸从火里捞出来,按在掌中,等那点火星彻底灭了,才小心翼翼展开。边上已经烧掉了一小块,但字都还在,幸好。
刘长戊看儿子这副模样,气得胡子都在抖,“给我烧了!”
刘白榆垂着头,没动。
“我叫你烧了!”刘长戊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刘白榆却把婚书往怀里一收,跪了下去。
刘长戊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颜氏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那丫头左耳失聪,右手落下残疾,这样的废人你娶回来做什么?让人看你笑话?”
刘白榆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捏着拳头,平静道:“此时悔婚,才叫人笑话。”
“你!”
刘长戊气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白榆才站起来。
他没管手上的伤,直接出了府,去了城中最大的书局,找到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帮忙重新装裱婚书。
老师傅的手艺很好,完全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
刘白榆一个字一个字看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仔细放进盒子里。
“少爷!”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略显慌张。
刘白榆起身,走到门口,“送到了吗?可有回信?”
家仆摇摇头,“颜二小姐不在,听人说、说是……”
“快说!”
“颜二小姐已经被、被家里赶走了,不知道在哪里。”
家仆退下,刘白榆回到桌案旁,盯着盒子看了很久。
那晚,他悄悄离了家,前往姑苏。
持枢山庄还在,大门落着锁,锁上生了锈。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没有见到一个熟人。
多年过去,刘白榆也没有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出现在了竞泾府。
但他没有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大概是因为,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吧。
后来,他按照原计划,去了盈江城。
这一日,刘白榆坐在茶楼雅间里。
他从窗户往外看去,街对面酒楼的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人,是宋兰桡。
“主上,”随从垂首道,“人已经安排好了。”
刘白榆点点头,正要下令,却听见一道喊声传来。
“颜老板颜老板!你来看,是含羞草!我小时候最爱玩儿了!诶?其他的都闭合了,这一株怎么戳它它都不动啊?”
他微微偏头,看到一人慢吞吞走来——
素净的衣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笑。
“啧,因为这株脸皮厚。”
她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语气也懒洋洋的。
果然是她。
刘白榆的手才抬起,又放下了。
“颜姑娘真是好风趣啊!”
是宋兰桡的声音。
不止是风趣,刘白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举杯共饮,笑意盈盈。
“主上?”随从又唤了一声。
刘白榆没有回头,“开始吧。”
“是。”
下一刻,一道靓丽的红色身影落在宋兰桡身侧。
年轻的女子拉着宋兰桡的胳膊,叫嚷道:“兰桡哥哥,我找得你好苦啊!”
酒楼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刘白榆好整以暇,欣赏着蘼芜公子的窘迫。
然后,她站出来了。
她举着荷包晃了晃,笑呵呵地胡诌了几句话,红衣女子的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了。
刘白榆端起茶杯,慢悠悠喝着茶,那边下一轮又开演了。
“蘼芜公子救命啊!俺被街口的恶霸欺压,房子银子都被抢了去,求公子为俺们主持公道!”
老婆婆的哭声很响,连他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酒楼里又是一阵骚动。
她又站出来了。
她走到老婆婆身边,拉着对方的手,语带哭腔,面露同情。
结果老婆婆演不下去了,拉起孙儿就跑,她还在后面追着喊:
“诶?婆婆!您怎么跑了呀!我还想问问您的手是怎么保养的呀,比我的都嫩呢!”
刘白榆的嘴角动了动,放下茶杯,才压住。
那边,四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脸上都是轻松的笑意。
他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疤痕已经淡了不少。
“主上。”随从小跑而来,犹豫着开口,“两拨人已经退了,还要不要……”
刘白榆手指一收,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再看对面,径直离开了茶楼。
马车还在路上,轻轻晃着。
刘白榆闭着眼睛,抬手,抚过自己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