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宋兰桡,颜鹤加心头莫名一跳。
果然,宋兰桡唇角一弯,露出几分无奈。
“近期江湖上出现一位蒙面女子,行事荒唐,搅扰不休,有几位同道找到剑宗……”
他的话音停了,颜鹤加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他们以为是我,让宋公子出面来问罪?”
宋兰桡颔首,“不错。”
颜鹤加心中微怒,“既然公子来了,莫非你也觉得,是我所为?”
宋兰桡摇头,“并非如此。”
颜鹤加瞬间明白,宋兰桡不是来问罪,他是来替她挡事的,所以,他不得不亲自上门一趟。这样一来,日后若再有人找他“做主”,他就可以说已查问过。既给了那些江湖同道一个交代,又为她做了担保。
思及此,她忽觉愧疚,自己方才是小人之心了,于是恭恭敬敬施礼,“有劳公子费心,多谢。”
“言重了。”宋兰桡侧身让过她的礼,虚扶一把,“我今日来,也是听说你回到庄内,便来看看。”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她,“如此,我就告辞了。”
他的语气温和、坦荡,颜鹤加心中不好的预感顿时消散。
她笑呵呵道:“那正好,新腌制了几款小鱼干,公子带回去尝尝!”
小鱼干装好,颜鹤加亲自送宋兰桡往大门走去。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穿过池塘,再闲话几句,转眼便到了大门外。
“颜庄主留步。”宋兰桡再次抱拳告辞。
他正要翻身上马,望见一马一车正往涌泉山庄而来,为首那人是虞庭府衙捕头,张岩。
张岩翻身下马,看到宋兰桡,微微一愣。
“张捕头。”宋兰桡率先出声。
“宋公子。”张岩回礼。
他转向颜鹤加,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颜庄主?”
“正是。”颜鹤加点点头,拱手,“张捕头。”
张岩直接道明来意:“府衙收到三份递状,一份状告你逼死人命,其余两份状告你强夺财物。”
“张捕头,”宋兰桡上前,将颜鹤加挡住一半,“此中定有误会。宋某愿意作保,绝不是颜庄主所为。”
张岩闻言,目光在宋兰桡脸上停了片刻。
他心知这位剑宗大公子在江湖上素有义名。这些年剑宗协助官府查获的案子不止一桩两桩,每一桩都光明磊落,他的证词,不仅在江湖,就是在府衙也颇有分量。
而眼前这位颜庄主,张岩也不是没听过。涌泉山庄建成至今,做的多是赈灾济困、收容孤寡的善事,按说不该卷入这等腌臜官司。
只不过……
张岩心里叹了口气。
那三份状子,原告皆是城中权贵。
虽说这案子涉及江湖门派,但若是府衙直接报给捭阖司,少不得要落个推诿的罪名。可若是贸然拿人,万一真冤枉了这位颜庄主,也会有损府衙威信。
思来想去,主审官决定走个折中的路子——先请人到府衙做个笔录,若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即可放人,原告那边算是给了个交代。若真涉及江湖恩怨,再报捭阖司也不迟。
想到这里,张岩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宋公子的证词,自是可信。只是——”他再次转向颜鹤加,“衙门收了状子,按律,需得请颜庄主走一趟,说明情况。”
宋兰桡眉头微蹙,还要再开口,颜鹤加却先出了声:“多谢宋公子。”
接着,她直接对张岩道:“此事确实不是我所为。既是按律,我愿随捕头大人去府衙一趟。”
张岩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请。”
颜鹤加又看了宋兰桡一眼,才向官府马车走去。
宋兰桡面上仍有担忧,但她知道他一定明白,她此举一来是为自证清白,二来不想给他添麻烦。
一名官差见颜鹤加上车时动作缓慢,身形不稳,下意识伸出手要托一把。
“别动她!”
火木真突然出现,将颜鹤加拽到自己身后,怒目而视,一副就要开打的模样。
两名官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一震,立即按上刀柄,全神戒备。
颜鹤加回过神,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她赶紧朝着官差们歉然道:“误会误会,这是我的朋友。”
张岩手一挥,那两名官差便收了架势。
颜鹤加这才拉了拉火木真的衣袖,小声道:“真真,没事的,只是去做个笔录,待大人们查清楚了,我就会回来。”
火木真回头看着她,眉头拧得死死的。
颜鹤加心头一软,想必火木真是想起了之前在大牢里的情形。
“别担心,府衙是讲道理的地方,不会对我用刑的。”说着,她握住火木真的手,“庄里需要你帮忙看着。若是有人上门闹事,有你在,我也放心。”
火木真没动,只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
颜鹤加无奈,朝宋兰桡看去。
宋兰桡会意,走过来,“火姑娘,颜庄主说的对,如今流言四起,恐不得安宁,庄内需要人守护。这几日,我也会安排剑宗弟子照看。”
火木真看了看宋兰桡,又看看颜鹤加,总算点了点头。
到了府衙,见到了主审官姜天明,颜鹤加这才知道,原来那名蒙面女子到处留情的时间主要是在七月至九月,而她正好有相当扎实的不在场证明。
“回禀大人,那段时间我正巧在严太傅府中做客,一日未离。”
姜天明一愣,“严太傅?你是说严正彦,严国老?”
“正是。”
“如此,本官会派人去查证。”姜天明提笔在案卷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向颜鹤加,“此案涉及人员众多,案情复杂,只好委屈颜庄主在府衙暂留几日。”
颜鹤加道:“自然自然。配合官府查案,应当的。”
姜天明似乎没想到她这般好说话,挥手示意衙役带她去羁押室,还多加了一句“不得为难”。
屋子简陋,但干净,颜鹤加环顾一圈,都不用挣扎,就接受了眼前的境况。
她正要坐上木榻,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喊了一声:“差大哥!”
守门的衙役推门,探进半个头,“何事?”
“有没有书?什么书都行,乐谱,食谱,哪怕是黄历也行!”
衙役讷讷地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颜鹤加也不失望,往榻上一靠,望着屋顶的横梁,开始翻脑中的存货,挑挑拣拣,回味回味,也是能打发时间的。
光斑落在脸上,她闭上了眼睛,一片橙红,忽然想起那本《红鲤鱼与绿鲤鱼与你之春夜戏鱼值千金》和谢逍宜又气又急的脸,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门外衙役听见笑声,心里嘀咕:这小姑娘心真大啊!
查证需要时间,颜鹤加乐得清闲。
只是,身体可以不动,思绪却停不下来。
有时想着想着就又会落入莫名的沮丧之中,她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再编个新书什么的,毕竟“颜富贵”这个笔名如此喜气吉利,不能荒废了。
她就这么躺了一日。
又躺了一日。
第三日,她已经开始给屋顶的横梁取名字。正中间那根最粗的叫“大壮”,左边那根有点歪的叫“小倔”,右边那根被虫蛀了个洞的,就叫“心太软”。
研究完横梁,她又开始研究墙砖,顺便默默记录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斑在不同时辰的形状变化。
日子不难熬,就是有时候在半梦半醒间,她会担心谢逍宜,担心他不管不顾闯进来,将她带走。
但她偶尔又莫名地笃定,笃定他会等。
这日傍晚,颜鹤加正昏昏欲睡,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她瞬间醒神,凝神静听后,叹了口气。
不想见的人,还是来了。
不过么,往好处想,至少说明她可以走了。
她起身穿好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静静等着。
下一刻,门被推开,果然是刘白榆。
他今日一身紫色朝服,露冷风高,碧山墨玉。
若不是颜鹤加看不透这副皮囊底下到底装着什么,怕也要脱口赞一声“妙啊”。
刘白榆向带路的衙差微微颔首,“有劳。”
衙差受宠若惊,连连拱手,“大人客气,客气了。”说着,还不安地朝屋内瞟了一眼,又飞快地低头,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