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榆先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回颜鹤加脸上,这才施施然踏入屋内。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一扬,“我才离开你几日,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方来了?”
嘶——
颜鹤加被他的语气激得寒毛竖起。
她暗暗撇嘴,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道:“刘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刘白榆笑了,很愉悦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我特意赶来为你作证,你不谢谢我么?”
颜鹤加站起身,垂眸,拱手,“多谢大人。”
她面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完,抬步就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一步,却被刘白榆拉住了手腕。
“我已同父亲说起,来年开春,便完婚。”
颜鹤加暗暗咬牙,刘白榆不是单纯来作证的,他是想要带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大人记错了吧?明明说好的,婚期由我来定。”
“不错。”刘白榆面不改色,“可入冬之后,家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总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过年,你说是不是?”
“哦?”颜鹤加面露忧心,“正好,我认识几位名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不如请来给伯父诊治一番,诊金算我的,如何?”
“不必。家父一直由宫中御医诊治。”
“御医的医术,自是无可指摘。”颜鹤加重重点头,表示万分赞同,“不过么,天下名医甚多,各有千秋。讲不定民间有什么秘法,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要不,我先让人去打听打听?”
刘白榆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眼中的探究和了然之色显露无疑。
然后,他微微倾身,又凑近了些,近到颜鹤加能闻到他衣襟上的薰香。
“鹤加小姐这般上心,究竟是一片好意,还是想拖延婚期?”
“都有。”颜鹤加坦然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哦?还要准备什么?”
颜鹤加后退半步,腰背挺直,“按照颜氏祖训,在正式成婚前三年就得开始准备,过礼、换贴、祭祖、修宅,缺一不可,否则必招灾祸。”
“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在正式婚礼前,新人一年内不得见面。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破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刘白榆嘴角一直含着笑。
他知道她在胡诌,但还是配合地听完了。
他正要开口,余光里见到一人走来。
待看清来人,他收了笑意,也放开了颜鹤加的手腕。
颜鹤加察觉到刘白榆的变化,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乎就要跳起来。
“南宫大人!”
南宫无乐微一点头,站定后,朝着刘白榆拱手,“刘大人。”
“南宫大人。”刘白榆回礼。
南宫无乐转向颜鹤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颜庄主,关于江湖上那位蒙面女子的事件,由于涉及多名受害者且案情复杂,捭阖司已决定介入。基于你曾被指为嫌疑人,需配合调查。”
“自然自然。”颜鹤加语速很快,“正好这几日我想到了些线索,正准备报给捭阖司呢!事不宜迟,为了避免更多人受害,现在就可以配合大人查案!”
南宫无乐看着她,眼中闪了一下,“好。”
颜鹤加立刻转身,朝着刘白榆一躬身,“多谢大人为我作证。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多扰,大人好走!”
刘白榆低低“嗯”了一声,“改日再叙。”
南宫无乐朝刘白榆抱拳告辞。
刘白榆颔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眼看快走到府衙大门口,颜鹤加这才长舒一口气。
“哎呀!多谢南宫大人雪中送炭啊!”她边走边说,语气轻松,“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去捭阖司,还是大人有空去涌泉山庄坐坐?”
南宫无乐笑了笑,微微摇头,“不急。”
“不急?”颜鹤加不解,“不对吧?你都亲自跑来府衙捞人了,怎么到门口反倒不急起来?莫非——”她眼睛一转,“你其实是路过,顺手救的我?”
南宫无乐脚步不停,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的案子确实蹊跷,不过,已经有人在帮忙查了。”
“这样啊——”颜鹤加点点头,心思飞快地转着。
男欢女爱,这等风流帐,确实难办。现在最严重的,就是唐家的小少爷悬梁自尽,家属报官。另两家报案,则说是被骗走了传家宝。
她之前就猜到,那唐家小少爷,应该是小乙说打伤他兄长的那人。
至于传家宝么……估计是那两人自己把宝贝送出去当定情信物,结果人跑了,东西也没了,又不敢跟家里说实话,就编了个“被骗”的谎话。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那些公子少爷不太行啊!送出的东西还想要回来,最后竟然把风流债报成了盗窃案。
她摇摇头,不再追问,随着南宫无乐走出府衙大门。
南宫无乐没有带她往捭阖司分部的方向走,反而绕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人,抬步向他们走来。
是谢逍宜。
颜鹤加脚步一顿,忽然明白了。
明白南宫无乐为何会来得这么及时,却又不急着带她去捭阖司,还有他说的那句“已经有人在帮忙查了”。
她转头看向南宫无乐,眉头高高挑起。
南宫无乐也看着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正经模样。
颜鹤加见他摆出这副“我是在秉公执法”的清白表情,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行吧,待此间事了,请大人吃鱼。清蒸的、红烧的、糖醋的、豆豉的、剁椒的、葱油的,都尝个遍!”
南宫无乐终于笑出声来,“好。”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直到消失在转角。
马车上,帘子一落,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颜鹤加被谢逍宜拥着,角度、力度、温度都刚刚好,好得令她都不想说话。
终于,谢逍宜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
“我没哭。”
颜鹤加暗笑,他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明显的程度已经能开一家银号了!
谢逍宜喉结动了动,补了一句:“真没有!”
说完,他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颜鹤加也发现了,他这一声转了好几个弯,简直是强词夺理、理直气壮、壮心不已、已成定局的……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谢少主仪表堂堂、铁骨铮铮、磨刀霍霍,怎么可能哭啊!”
又在捣乱!谢逍宜轻哼一声,将脸埋入她的颈窝里。
“那你呢?在府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有的。”颜鹤加脱口而出。
谢逍宜抬头看她,“真的?”
他的神情,那叫一个泪眼汪汪、情意绵绵、可怜巴巴。
颜鹤加忍着笑,郑重道:“嗯,真的。一想到你,我就想编纂一本书,书名就叫《嘴上说着“我没哭”身体却很诚实——谢少主情绪表达障碍观察笔记》。”
谢逍宜:“……”
障碍?哪里有障碍了?再说了,他有没有障碍,她不是明明都知道了么!
颜鹤加继续道:“我想想啊……晋飞得送一本,他天天跟着你,最需要学习;谢三爷也要一本,长辈嘛,得多多关心晚辈的心理健康;还有你的护卫队,人手一本的话,大概需要……唔!”
后半截话没能说完,直接被谢逍宜的吻堵了回去。
好一会儿,察觉到她的呼吸开始发紧,他才放过她。
“这些,他们不必知道。”
“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