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眸看过来。
“夜色这么好,又有谢少主陪同散步,那我附赠一个关于不正经的老剑圣如何打败自己的故事,好不好?”
“如何打败……”谢逍宜眼神一闪,“我是问,有多不正经?”
“听我跟你说……”颜鹤加笑着摇摇他的手,“曾经有个老剑圣,剑术通神,从无败绩,可谓奇人也。有一年,江湖上出了个无影大盗,轻功绝顶,人称盗圣。老剑圣一听,哟呵,也是圣?竟然拿他跟一个小偷相提并论!在强烈的正义感和屈辱感同时驱使下,他决定要亲手擒住那个盗圣。于是,他精心布下罗网,算准时辰风向,甚至动用了毕生所学的追踪术……结果……你猜怎么着?”
“……没抓到?”
“抓到了!哎呀,不过么,还不如没抓到呢!”
颜鹤加卖了个关子,话头突然停下。
待谢逍宜捏了捏她的手心催促,她才笑着继续道:“那日啊,他追着盗圣的气息跑了八十里山路,最后才发现,原来他追了半天的大盗,竟是月光下一只野猴跳窜的影子!”
“这还没完呢!老剑圣自觉一世英名竟栽在一只猴子手里,那是又羞又气,若传出去,必定成为江湖笑柄,不配剑圣之名,于是躲进山里准备封剑归隐。”
“……后来呢?”
“后来啊,他没有真的归隐,而是培养了新的爱好:喝酒,吹牛,追蝴蝶。尤其是那种翅膀亮晶晶的小蝴蝶。逢人便说,他同蝴蝶有三生三世的情缘。故此,只要见到长相娇俏的小蝴蝶,不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立即追上去,说是能悟出新的剑招来,还边追边喊:蝶儿蝶儿,你慢慢飞,当心前面带刺的蔷薇!”
谢逍宜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有点想笑。
颜鹤加再道:“有一回,他看中了一只特别漂亮的小粉蝶,追了整整一座山头。结果——”
“结果?”
“结果他一剑捅翻了一个马蜂窝,被马蜂群追着又跑了三座山头,最后不得不跳进河里才得以脱身。”颜鹤加笑出声来,“他回去后啊,众人发现他的脸肿得像猪头,便问他发生了何事。你猜他怎么说?”
谢逍宜嘴角微微翘起,“难不成……真说自己被马蜂蛰了?”
“不愧是谢少主啊!正是如此!他说——”颜鹤加捋着假象的美髯,装作老态龙钟的嗓音道:“蝴蝶虽美,马蜂更凶。剑术再高,也怕群殴。”
谢逍宜:“……”果然是老不正经。
“大家都觉得剑圣是练剑入魔,胡言乱语,笑笑就过去了。再后来啊……”颜鹤加语调拖得长长的,“他终于将自己被猴子耍了的事情当笑话讲出去。可大家听了,都说他是越老越不正经,又编故事瞎糊弄,没有一个人当真!”
她停下脚步,偏头一笑,“而他自己呢,久而久之地,竟也觉得那件曾让他羞愤欲死的事情,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呗!他便继续往前走,去看更多的风景,去追更多的蝴蝶。”
谢逍宜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明月疏星,波定风轻。
卧房里,谢逍宜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端坐在床沿。
颜鹤加推开门,他立即站起身,垂着眼眸,静立在那里。
见他这模样,她的心头不禁抽痛了一下。
她无声地叹口气,反手合上门,向他走去。
边走边抬手,解开了覆眼的白纱。
她明显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滞住了,随即变得凌乱起来。
果然,他想起了上一次。
那一次,并不愉快。
走到近前,颜鹤加先吹熄了灯,再拉着他的手,带到榻边坐下。
“最后一个故事了,是关于一个特别爱哭的武学高手,你想不想听。”
谢逍宜微微点了点头,“嗯。”
“话说啊,从前有位高手功夫了得,但他有个声名远扬的弱点,就是特别爱哭。比武赢了,他会哭;看见花开,他会哭;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也会哭。最特别的是,他一旦哭得狠了,就会引发电闪雷鸣,召来倾盆大雨。故此,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招雨师。”
“那时,西境有个大国,常年无雨。国君听说了他的本事,以举国之力将他奉为国师。每日好吃好喝,美人环绕,只需他坐在祭坛上,哭来一场场甘霖即可。”
“他既有此等本事,”谢逍宜低声道,“又能造福一方,也可算……适得其所。”
“是啊,人人都羡慕他,觉得他凭借天赋异禀,就轻易得到了别人奋斗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颜鹤加看向谢逍宜,“你说,若他早知道,仅靠哭泣就能获得一切他想要的名和利,那他年少时,还会不会在每一个日夜,忍着旁人的窃笑与不解,去苦练那些或许永远都用不上的剑招与心法?”
谢逍宜摇摇头,“不知。”
颜鹤加又问:“若是你呢?若早知道有些事注定会徒劳一场,你还会选择做现在这些吗?”
“会。”谢逍宜没有犹豫。
“为何?”
谢逍宜沉吟片刻,“我,不是因为能得到什么才这么做……”
似乎很难准确表达,他的话音在这里停下,眼睫却不住地颤动起来。
颜鹤加却听懂了——他从来不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护得所有人周全才去做这些事。而只是,这是他的路,他的本应如此而已。
那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从他接受自己是“谢逍宜”开始。
而他现在痛苦的根源,正是这种认知的割裂——他仍在践行着“谢逍宜”该做的事,却被迫去清醒地品尝“无能为力”的苦果。
对或错,生或死,都不在他的手上。
好在,他在学着接受,哪怕过程如同刮骨疗毒。
已经够了,颜鹤加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凑过去,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
“所以啊,江湖故事告诉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半路装死。留得青山在,明天接着烧!”
谢逍宜眼睛瞬间睁大,转头看她。
“……”这对吗?
沉默。
沉默是那条死不瞑目的鲈鱼。
忽然,谢逍宜动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又调皮!”
“啊对对对!”
颜鹤加乐不可支,笑倒在他的怀里。
谢逍宜顺势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带着她倒向床榻。
下一刻,他覆上她的嘴唇。
盈盈漠漠,细细点点。
渐渐地,谢逍宜的呼吸变得清浅均匀,似乎睡了过去,可仍含着她的舌尖。
颜鹤加悄悄后撤些许,谢逍宜却一下惊醒,追了过来。
她重新接住他,耐心地将他好好吻了一遍,直到他彻底放松,陷入深眠。
就着夜色,颜鹤加支起身,细细描摹着谢逍宜。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轮廓瘦削许多,却依旧凌厉。
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觉得他们没有以后了。
当然,现在也看不到将来。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