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逍宜轻笑一声,站直身体,拂过颜鹤加的脸颊,又滑到她的肩颈,将斗篷裹紧了一些。
“你……赶着回去么?”他轻声问道。
“不啊。”颜鹤加脱口而出。
“那,今晚能陪陪我么?”
颜鹤加定了定神,然后眉头一瞥,不满地看向他。
谢逍宜动作一顿,“不、不行么?”
颜鹤加“啧”了一声,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走,现在就走。”
说罢,气势汹汹地拖着谢逍宜往回走。
候在远处的晋飞看到这架势,瞬间睁大了眼睛。
颜老板这是……是要强抢良家少主啊!
他要不要阻拦?
理智告诉他,作为护卫队长,他应该主动上前询问。
可是……看着自家少主被颜老板拽着往前走时踉跄一下,却又迅速调整步伐跟上的动作……
不对,不能妄动,先看看再说。
近了。
近了。
哦!终于看清了!
少主的脸上,分明是十成十的欢喜!
这下子,他的心彻底定了。
“晋头领。”颜鹤加挥挥手。
“属下在!”晋飞放声回应道。
“前头带路,回别院。”
“得令!”
船笛参差,画桥风定。
当谢逍宜沐浴更衣,躲着众人,飘到偏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几盘可口的小菜。
然而,没有“主菜”——那位说好同他共餐的人,不在这里。
他心头一凉,正要跑出偏厅去找人,恰好见颜鹤加端着一个餐盘,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鱼来咯!”
谢逍宜忙上前接过,沉甸甸的餐盘上,竟然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只是葱丝小料撒得颇为狂放不羁。
颜鹤加双手叉腰,“这可是我亲手……”
“亲手做的?”谢逍宜眼睛瞬间亮了,方才不见她的失落已经无影无踪。
“非也,非也。”颜鹤加摇着手,“谢少主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个半残怎么可能耍得动大菜刀啊!”
话音一落,谢逍宜的神情就变了。
他抓住她的手,牵着她在桌边坐下,握着她的右手腕轻轻揉着。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颜鹤加眨眨眼,语气一扬,开始表演:“哎呀!谢少主有所不知,这道天容海色本澄清蒸鲈鱼工序复杂,先是一招分筋错骨切开鱼腹,接着是斜风细雨刮鳞去腥,再有素手芙蓉改刀腌制,当然啦,这些都是由你们的大厨完成的。而我么,涌泉山庄第二任德艺双馨颜庄主,则是负责最核心、最精髓、最考验心性的一道关卡——”
话音突然停在这里。
谢逍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愿闻其详。”
“那便是,七返返成凋碧树,九九闲步见跃鱼,此中真谛,非高手不能为也! ”
谢逍宜眉梢一挑,“就是说……”
“就是说,是我亲手把盘子放进蒸笼,然后数着数,走了整整七七四百九十九步,算准天机,才得以大成!”
谢逍宜:“……”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鲈鱼,不小心对上了死鱼眼……唔,恐怕并不简单。
颜鹤加左手捏筷,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豪迈地放入他的碗中。
“来,谢少主,品鉴一下这绝世鲈鱼。吃了它,不敢说功力大增,至少能暖胃么。”
谢逍宜举筷,手腕一转,就要将鲈鱼送入嘴里。
“等等!”
颜鹤加突然拦下了他。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他筷尖那块鱼肉,又凑近盘子看了看鱼。
“可能……大概……天机似乎差了一点点,它成得不太彻底。”她垮下肩膀,略显沮丧,“看来我不仅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身负六畜有害之命格啊……鱼兄,害你白死一场,是我的错……”
“别这么说!”
谢逍宜赶紧放下筷子,倾身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侧,软声哄道:“就算你能将这条鱼做得原地复活,我对你的喜欢,也不可能再多半分了。”
哦?不可能再多半分?
颜鹤加眉梢高高挑起。
意思是……已经满到不能再满了?
好家伙!月余不见,谢少主这甜言蜜语的功力见长啊!跟谁学的?快报上名来,她要去拜师学艺!
颜鹤加忍着笑意,语气一转,“鱼呢,我这辈子怕是做不成了,下饭的故事么,本庄主这里存货充足,现在就送你一个。”
“嗯,你说。”
“第一个么,就是绝世刀客和西湖醋鱼的故事啦!”
颜鹤加一边布菜,一边说道:“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绝世刀客,他刀法通神,杀人无数,却有个怪癖,就是每杀一人之前,都会去西湖边吃一条醋鱼。传言说,他是在提前超度亡魂……”
忽而,她压低声音,一脸高深莫测,“实则不然!真相是,他在为自己壮胆。因为对他而言,酸,比死更可怕。”
谢逍宜:“……”
怎么跟黄礼崎说的不一样?她到底编了多少个绝世刀客和西湖醋鱼的版本啊!
可,哪怕心中再是好奇,他都不会开口问她,因为他绝不会让她知道,他曾腆着脸去问过黄礼崎那些她讲过的故事。
“西湖醋鱼固然很好,可要我说么……”
颜鹤加转手夹起一块桂花糖藕,放进谢逍宜碗里。
“我们谢少主还是跟糖藕更配,又纯又甜!”
谢逍宜夹起糖藕,送入口中,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心道:这种甜,爱吃!这个版本,最好听!
饭后,两人沿着回廊慢慢散步。
周遭清清亮亮,枝叶簌簌摇晃,偶尔夹杂几声秋虫的鸣叫。
谢逍宜的脚步却渐渐沉滞。
颜鹤加明白,他心中的余震未消。
此时几只小虫飞过,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