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冷冽,水流东西。
谢逍宜独自站在岸边。
远处,一艘船正驶向姑苏的方向,船上载着郑悫的棺椁。
谢逍宜不禁想起上一次,他陪着她,也是这么静默地看着一艘船远去。
那一次,他们是送居大夫去岐黄谷,为求生。
而这一次,他送郑悫去来处,是了结。
难道从一开始,就向着这个方向而去,不可复追?
回到那日,在鸿鹄楼里,郑悫当场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也甘愿受审。
不过后来,他还是选择了“殉职”这个安排,接受了为生而伪装。
之后,郑悫被送到一处农庄。那时谷雨刚过,芳草绿岸,一切欣欣向荣。
再后来,农庄的稻子绿了又黄,郑悫写信来说想回城。他说愿意乔装改扮,做个不起眼的暗探,哪怕是无名的影子也行。
谢逍宜准了,摊开舆图,让他自己选。
他选择了安亭镇的硕丰仓,一个能听见登闻鼓的地方。
谢逍宜能理解,理解郑悫为何会一直背着那块石头。
石头沉默,却有实实在在的分量。背得久了,也就变成了骨头。
他也能理解,郑悫为何会选择看守这个临近府衙的仓库。
有些人,天生就是需要离规矩近一点,才能按住心里的野兽。
他甚至能理解郑悫为何会撞向刀尖。
天道不公,刀剑无眼,秘密沉重,悔恨莫及。有时候,死路,才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这些,谢逍宜以为自己都能理解,可仍有想不通的事。
郑悫的每一步,明明选择的是生,为何还是通向了死?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然而,郑悫不会回答。
此时,那艘船越来越浅,很快,消失不见。
风更急了,浪撞碎在礁石上,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谢逍宜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同意郑悫回来,是出于理解?还是因为懒惰?是高估了隐匿的安全性?还是低估了潜在的风险值?
如今,保护的初衷,带来的是消亡的结果。
他失败了。
他不知道是败给了时机?天命?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他败给的是全部的自以为是。
他也不知道,现在送郑悫回姑苏,是顺其所愿,还是只为完成自己的执念。
他更加不知道,郑悫最后没能说完的话是什么。
郑悫……还是正确?
终于……结束了?结束了罪孽?负累?还是煎熬?
有时候,话说出来,或许会引发误会,但只说一半,就成了谜。
不过,若是她在的话,一定能听懂的吧。
要不要去找她呢?
他想的。
想江水倒流,想那艘船掉头,想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某个时间点。
却不敢。
她已经清算过往。
她不要他了。
浪又来了,变得很凶,狠狠拍在礁石上。
一下又一下,像耳光,抽得生疼。
承受不住似的,谢逍宜狠狠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剩下江水的声音。
流的,好像不是水。
还有什么呢?
还会有什么呢?
还剩下些什么呢?
……
脚步声。
谢逍宜睁开了眼睛。
“少主。”
晋飞走近,垂首抱拳。
谢逍宜侧首,示意他说下去。
晋飞抬起头,正要开口,看到谢逍宜衣上干涸的血块。
他顿了顿,出口仍是原本要汇报的事情:“已派人送信去南宫大人处。黄大友家中那位眼盲的老娘也安排了人手照应。另外,今早遣工头送去银两,只说是她儿子被派到外地干活,短期内回不来。”
谢逍宜微微颔首,视线又转向江面。
晋飞突然很想问,要不要去告诉颜老板,但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少主此次回来,沉默的时间……是愈发长了。
又候了片刻,谢逍宜没有别的吩咐,晋飞再次躬身,准备悄然退下。
他刚转身,就瞥一个披着银灰色斗篷的身影正拾级而上,朝这边走来。
待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晋飞惊喜万分。
正当他要脱口打招呼时,对方却摇了摇手。
晋飞立即会意,重重点头,又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默默退下。
又是脚步声。
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很缓慢,很熟悉。
熟悉到谢逍宜的脊背瞬间绷直,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欲立刻转身的本能压下。
不能回头。
是错觉。
他对自己说。
她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然而,就在他几乎说服自己是因劳累过度而产生的幻听时,江风毫无预兆地变了方向。
原本迎面扑来的土腥冷风,忽然转了个弯,从侧后方轻柔地卷来。
谢逍宜捏紧拳头,死死咬住牙关。
这味道……
是她的。
真的……是她么?
味道愈发明显。
突然,风声,浪啸,全部消失。
“你在想什么?”
声音响起的瞬间,谢逍宜的眼眶就红了。
可他仍没有动。
颜鹤加先动了。
她上前两步。
此时已经挨得很近,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但她没有,只是捏着自己的指尖。
“你在想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我在想……你为何会来?”
谢逍宜的声音很低,嘶哑得厉害。
颜鹤加心头一阵抽痛。
她深吸一口气,才回道:“我收到郑大人的手信,他在信中问起危姐姐的近况,语气有些不同往常。我猜,他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想到了与青威镖局旧案有关的线索,想与危姐姐细谈。毕竟秦辽在逃,而当年那起案子,他也是亲历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我放心不下,便来了。”
只不过,当她赶来,看到的已是结局。
结局已定,唯有沉默。
沉默过后,江风更烈了,谢逍宜的声音几乎被浪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