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未定,荼靡开尽。
天气难得晴好,阳光慷慨得像不要命。
颜鹤加裹着厚厚的披风,陪着那两株刚开了几朵小花的山茶,坐了一下午。
她盯着山茶花,山茶花也在盯着她。
渐渐地,花瓣变了颜色。
“呼啦”一下,一朵花毫无征兆地着了火。
又“吧嗒”一声,整朵掉落。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颜鹤加猛地一抽,惊醒过来,心脏突突跳着。
她用力看去,一朵朵小花还好端端地缀着,正无辜地随风轻摇。
她拍了拍胸脯,怪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哦,对了。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因为凋谢时是整个花朵掉下来,干脆利落,就像被砍了头。
啧,这寓意可真是……离经叛道地大吉大利!
颜鹤加摇头失笑。
“嘶——!”
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她感觉自己也有点像那“断头花”,脑袋和身子快要分家了。
她一手揉着脖颈,一手扶着廊柱站起来,慢悠悠地飘进了书房。
可能是下午那个盹儿打得过于惊心动魄,颜鹤加失眠了。
她翻身下床,像个游魂般飘到池塘边,绕圈遛弯。
一圈,两圈,三圈……走得脚底板都要烧起来了,仍是没有困意。
她仰天长叹一声,认命地又飘回卧房。
站在屋子中央,她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衣柜上。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抱出一件外袍,将自己裹住,缩进了被子里。
很神奇的,她很快就睡着了,甚至没来得及为这个没出息的举动感到一点点的羞愧。
迷迷糊糊中,眼前变得温热明亮起来,可浑身仍是软绵绵的,颜鹤加不想动。
小桂的声音响起:“庄主,已经晌午了,你醒了没?”
“唔。”颜鹤加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小桂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
“诶?这不是谢……”她赶紧捂住了嘴。
颜鹤加心头一跳。
糟糕!
人赃并获!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谢逍宜那晚留下的外袍!
这下子,她完全清醒了。
但是,她没有立即动作。
她先是睁开了一只眼,再顺着小桂的视线看向怀里的衣服,最后懒洋洋开口:“哦,你说这个啊。昨晚有两只泼猴在争抢,吵得厉害。我就出去把猴子赶跑,顺手将衣服捡回来了。”
小桂听了,眉头蹙起,满脸不赞同。
“哎呀!庄主!被野猴子摸过的东西怎么能就这样抱着呀!多不干净啊!”
说着,她捏着外袍的一角衣料,从颜鹤加怀里唰地一下抽走。
“我这就拿去好好洗洗,再晒上三天太阳!”
咔哒——门被关上了。
颜鹤加还呆坐在床上。
她伸长了手,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
“头儿!查到了!” 一名护卫匆匆踏入堂中,“按您吩咐,拿着黄大友名字去户籍和旧档里筛了一遍,又问了几个老街坊,确有这么个人。”
章执两步走过来,“继续说。”
护卫道:“此人大约是二十多年前跟着同乡外出谋生,在淮北一带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二十年,一直在苦役营里凿石头。算算日子,确实是最近才刑满归乡。”
章执眉头一压,“二十多年……也就是说,自他离乡后,左邻右舍再无人亲眼见过他。如今回来,物是人非,老娘眼盲,仅凭口述和相似的容貌……”
护卫没听清后面几句,“头儿,您说什么?”
“没什么。”章执随意摆摆手,又问道:“另一份手信送去涌泉山庄了?”
“送了。当天便用最快的信鸽送出,走的是咱们内部的暗线。”
章执追问:“可有回复?”
护卫摇头:“尚无。”
章执略一思忖,转身走向桌案,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塞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再解下腰间一块令牌,一同递给护卫。
“你亲自跑一趟,直接送去南浦城。记住,必须当面交到少主手中,不得耽搁,不得经任何第三人手。”
“是。”护卫郑重接过,同时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现在出发,去码头换快船,若路上一切顺利,等抵达南浦城时,大概不到三更天。
迟疑了一瞬,他还是低声问出了口:“头儿……若是、若是少主在休息,属下是否需要在外等候,待少主醒来再……”
“等什么等!”章执眼睛一瞪,“你几时见过少主休息?”
护卫先是一愣,随即猛地醒悟过来。
“属下现在就出发!”
*
子时将至,夜风如刀。
有人扣响了硕丰仓的大门。
老郑头从浅眠中惊醒。
他披衣下榻,贴近门边,从缝隙中向外窥去。
一只眼睛睹了过来,对个正着。
老郑头赶紧后退半步,屏住了呼吸。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
“郑老哥,是我,大友啊!”
老郑头咬着牙,没有出声。
外面又说:“我遇到点儿难事,想请你帮帮忙。”
老郑头依旧沉默着。
对方又说:“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老郑头想了想,抬手搭上了门闩。
门刚开一掌宽,一股大力猛地撞来,门板“砰”地撞在他身上,曹大友侧身挤了进来,还反手就将门闩重新落下。
“你做什么?”老郑头骂道。
“莫恼,莫恼。”曹大友笑着讨好道,“真有急事,关乎性命。”
老郑头哼了一声,“说罢。”
曹大友扫视了一圈四周,拉起老郑头往他的屋子走去,“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了屋里,屋里有个小火炉,没有比外面暖和多少。
曹大友抖了抖,拍拍身上的尘土,拖了个凳子在火炉边坐下,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酒袋,递过去。
“来点儿?”
老郑头摆摆手。
曹大友自顾自喝了一口,嘴一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肉干,自己拿了一块嚼着,又递过去。
老郑头还是摆摆手。
曹大友又吃了两块肉干,这才开了口。
“老哥,我听说,你跟悬月楼的谢少主,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老郑头眉头皱起,“没有的事。”
“他如此关照你……”曹大友不理对方的否定,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托他帮我个忙,送我出海,去南洋,这应该不难吧?”
老郑头猛地站起身,刚想呵斥,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周遭都模糊起来。
“你、你下了毒?”
“不错。我这毒特别,遇火则发,刚才顺手撒了点在炉子里。”曹大友笑道,又晃了晃手里的酒袋,“解药么,就在这里头,可惜你不肯喝,那就怪不得我了。”
老郑头耳中嗡嗡作响,脚下发软,一下子跌坐在榻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你到底是谁?”
“咱们不是见过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