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友施施然站起身,慢慢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年青威镖局那档子事,我还给你递过线索呢,郑大人。”
老郑头,也就是郑悫,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曹大友的面容渐渐模糊,却与一个记忆中更模糊的人影重合。
“你、你是秦辽?”
“哎,难为郑大人还记得我。”秦辽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逃命这几个月清减了不少,倒是找回点年轻时的影子,不然,也扮不像那曹大友。”
忽然,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得意:“说来也是运气。那真的曹大友,憨厚老实,见长得跟我有几分像,便将家底全交代了。我顶了他的名,竟还有人把我推荐到悬月楼的地盘来干活……啧啧,现在,又遇上了你。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我不会帮你。”郑悫怒道。
“呵!”秦辽嗤笑,眼神锐利起来,“我打听过了,你是那位谢少主亲自安排在此的。我用你的命换条生路,他会不给?”
“妄想!”郑悫咬着牙,企图将体内气力再凝聚起来。
秦辽却突然不说话了。
他歪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等等……我明白了!”他猛地合掌一击,“捭阖司公告说你殉职,说凶手是青威旧案的余孽……”
他凑近郑悫,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还活着,那说明,凶手根本就是你!”
郑悫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辽的眼睛却放出更多精光,“哈!好一个铁面无私的捭阖司!好一个信义无双的悬月楼!原来早就欺上瞒下,蛇鼠一窝,这可是天大的把柄啊!”
他忍不住低笑起来,肩膀耸动着。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来了。
秦辽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拉过郑悫箍到身前,抵着他的脖颈就往外挪。
屋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悬月楼少主,谢逍宜。
“他就是秦辽!”郑悫嘶声喊道。
“闭嘴!”秦辽吼了一句,挟持着郑悫,往后门挪去。
“谢少主,来得正好。直说了吧,他中了毒,一天内没有解药就会肠穿肚烂。另外,你跟捭阖司那点脏事,我都清楚了!”
此时,秦辽已退至后门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现在,给我备船,马上送我出海,我就会把藏解药的地方告诉你。否则,我若是落入捭阖司手里,第一个就把他抖落出去!”
谢逍宜静立不语。
秦辽见他似在斟酌,还想加砝码,谢逍宜却突然开口——
“你杀他,我杀你。”
秦辽一噎。
也就是说,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逍宜真敢这么做?
他猛然想起江湖中对这位谢氏少主的传闻,一时有点慌乱起来。
但见对方三人并未立时扑上,他心头又一松:他们到底还是在乎郑悫的死活。
很好,那就还有得谈。
秦辽正要讨价还价,却见谢逍宜又动了。
“三。”
谢逍宜向前踏了一步。
秦辽心脏骤缩!怎么回事?这就开始倒数了?
突然,外面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秦辽心头大喜,“别数了!听听!是官府的人!我早买通了酒铺老板,时辰到了就去报官!现在,你不想当着官差的面杀我灭口,就乖乖跟我交易吧!”
谢逍宜暗道糟糕。他收到消息就赶来,到达码头后,发现“曹大友”不在,就立刻想到硕丰仓,结果还是晚了。想必这人今夜已经做好计划,若是跟郑悫谈不拢,就干脆鱼死网破。而官差之所以来得这么快,是因为府衙跟硕丰仓仅两街之隔。
不过,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救人。
谢逍宜先是看向郑悫,再扫过他脖颈处的匕首,最后落在秦辽脸上。
他默默蓄起力。
只需一瞬。
待官差破门而入,秦辽分神的那一瞬,就可以。
这时,官差已经到达仓库门口,在拍门板了。
“开门!官府检查!”
秦辽越发猖狂,抵住郑悫脖颈的刀刃又往前压了压。
“官差到了!快点决定!”
谢逍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砰!砰!
官差在撞门板。
“少主?”晋飞和章执同时低呼。
轰隆!
门板被撞开,官差冲了进来,火把的亮光已经漫延到转角处。
谢逍宜还是没有动。
郑悫却动了。
他突然发力握住匕首的刀身,头一歪,撞向刀尖。
秦辽眼神突变。
谢逍宜疾掠而上。
他一手并指直击秦辽的手腕,另一手扣住郑悫的肩膀往前一拽,再顺势一脚踹在秦辽胸口上。
“呃啊——!”
秦辽惨叫一声,身子飞出,撞塌了角落的货箱。
晋飞和章执冲过去,合力将秦辽按在地上,同时封住他的穴道。
火光晃眼,官差冲到了跟前。
“官爷!”晋飞放声喊道,“此人是逃犯秦辽!他潜入仓库行凶,还劫持了我们的人!”
“秦辽?” 为首的官差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一件!
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人,手一挥,“锁了!”
另一边,谢逍宜半跪于地,单臂撑着郑悫,指尖连点几处大穴,试图挽救。
可是,来不及了。
郑悫嗬嗬急喘,眼神涣散。
他费力地对上谢逍宜眼睛,艰难出声:
“快……我的脸……再、转告颜姑娘……郑悫……终于……”
气息突然断了。
谢逍宜下颌猛然绷紧。
余光里瞥见一名官差正看向这边,他立即伸手,在郑悫面门上缓慢拂过。手再抬起,面部骨骼和肌肉已移位,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领头的官差走过来,对着谢逍宜抱拳,“多谢诸位义士相助,我等这就将逃犯押送捭阖司分部。”说完,他看着地上的人,轻叹一声,“这位兄弟大义……还请节哀。”
谢逍宜还抱着郑悫,只能颔首作为回应。
“章执。”他偏头唤道。
“属下在。”章执走过来,看了眼少主怀里的人,咬咬牙,转开了头。
谢逍宜道:“你随官爷同去捭阖司,做笔录。”
“是!”章执应下。
秦辽自然不会罢休,一路嘶声叫嚷:“官爷!小人要首告!那人是白刃卫郑悫!他杀了人!被捭阖司跟悬月楼私下包庇藏匿于此!他们现在要杀我灭口!求官爷为小人做主,擒拿钦犯,彻查勾结之事啊!”
但是府衙的官差才不理他的叫嚷,这是捭阖司的案子,而且秦辽是穷凶恶极的在逃犯,有什么话对开阖使说去。
叫嚷声离去。
晋飞走过来,单膝跪下。
“少主,我来吧。”
谢逍宜微微颔首。
晋飞从谢逍宜手中接过郑悫。
触到背上那坨硬物时,他顿了顿。
是……石头!
郑大人这些年,竟然一直背着这块石头?
晋飞心下一叹,稳稳将人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