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败了。”
“什么?”颜鹤加没有听清,下意识又向他靠近了一些。
她站到了他的侧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紧绷,以及肩上、襟前那些已然凝固发硬的血块。
“没能护住他,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颜鹤加急急道,手也抬了起来。
却在碰到他之前就收住指尖,转为虚虚地划过那些暗沉痕迹。
“若是有……那我与你,同罪。”
因为这个结局,早在鸿鹄楼的那日,她就已经预料到了。
“假死隐匿?不,我不接受。”郑悫语气坚决,“从我决定手刃恶徒那一刻起就做好准备。我不怕死。只恨,未能除尽世间之恶。”
颜小二道:“郑大人,我敬你舍生取义,也知你视死如归。但是,在你动手的时候,‘郑悫’仍是白刃卫,他代表的是捭阖司,是秩序和公正。你想过没有,一旦‘郑悫’被标上私刑杀人的罪名,杀的还是未经审判的普通百姓,那么他之前经手的所有案件都可能被质疑、被推翻……”
“到那时,已被判刑的凶犯及其党羽同伙定会借机反扑、胡乱撕咬。你维护过的秩序,你保护过的百姓,你的同僚兄弟,还有那些案件的受害人、无辜者都可能被拖入泥潭,付出比今日更大的代价……”
“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郑悫哑口无言,如遭重击,最后不得不靠着墙支撑身体。
“可我……不愿苟活。”
颜小二知道郑悫已经动摇,只是还差一步。
她看向危清,危清会意,出声劝道:“郑大人,小二说的对。我们都明白你不惧死刑,但是,‘郑悫’不能被审判。如今,这只是一条权宜之计,了结眼前的案件。以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郑悫狠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听你们的安排。”
离开前,郑悫突然驻足。
“颜姑娘,如果……我不是白刃卫,也没有在山道上救下你,你今日……还会如此劝我么?”
“会。”颜小二没有犹豫。
“为何?”郑悫不解。
“因为我想保住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颜小二答道。
郑悫怔了怔,缓缓点头,转身离去。
当时颜小二便明白,郑悫会用自己的方式,做出选择。
江风不断吹来,带着日暮途穷的寒凉,回到眼前。
郑悫已做了选择。
可是,谢逍宜呢?
谢逍宜怎么办?
看着眼前沉默的谢逍宜,颜鹤加的心中又酸又痛。
当初是她将郑悫和秘密托付给了他。
她相信他能理解,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同样有着一套关于道义的标尺和责任的负重。
可如今,谢逍宜亲眼目睹了惨烈的一幕,他会失落,他会自责,他还会因此而生出对自身能力与信念的怀疑……
这一切,都令她心疼。
却无法确定。
因为她的心,在他面前,已经不能像以前那般冷静了。
此刻,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压下哽意,追问道:“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谢逍宜仍旧一动不动。
颜鹤加不再催促。
终于,在落日入海的那一刻,他点了下头。
“郑大人最后……让我转告你……”
郑悫……终于……
颜鹤加瞬间就懂了。
“他想说的是,他放下了‘郑悫’的枷锁,‘终于’成为了自己。”
在郑悫听说“颜小二”就是“颜鹤加”后,便明白了她那句话的意思——“名字”是对真实自我的想象,也是禁锢。“名字”固然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当他抛开“郑悫”这个名字,终于看清了自己是谁。
所以,他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选择用自己真实的生命,去继续填充和捍卫心中真正想做的正确的事情。
周遭又安静下来。
忽而,谢逍宜的身形晃了一下。
颜鹤加下意识就想去扶住他。
却在碰到之前,谢逍宜转过了身。
他垂眸看她,眼眶还红着。
颜鹤加情不自禁抬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是……已经同我……清算了么?”
“是涌泉山庄同悬月楼做了清算。”颜鹤加答得飞快,“不是我,不是我们。”
谢逍宜呼吸一滞。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笑意很浅,很艰涩,像一颗明珠从晦暗的海平面挣脱而出。
渐渐地明亮起来,明亮如黎明之后的群山,峰骨从消散的薄雾中显露,沉静且清晰。
下一刻,谢逍宜背脊一弯,将脸埋在了颜鹤加的肩窝里。
颜鹤加被撞得一晃,赶紧挺直了腰背,勉力接住他。
片刻后……
糟糕。
要撑不住了。
啧,这人看着瘦了不少,怎么还是这么沉!
她决定先把情绪放一放,解决生理困境才是要紧事。
于是她清清嗓子,开始挖坑,不是,普及养生知识:“谢少主,容我提醒一句,你这个姿势,从医理的角度而言,不利于气血流通,久了容易导致肩颈僵硬,面部浮肿,更严重者,可能呼吸不畅,有晕厥的风险。从风水学角度来看么,这叫青龙压白虎,恐有破财之虞。故此,为了你的健康和我山庄的财运着想,你看,是不是换个姿势?当然,若你坚持,本庄主也可考虑接受你预支费用后再行继续,比如,一百两银子一次。”
谢逍宜埋在她的颈侧蹭了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何时变得如此财迷心窍啊?”
“就在刚才!”颜鹤加理直气壮,趁热打铁,“鉴于你的不当埋首行为已对本庄主造成肩颈肌肉劳损、体温流失以及可能诱发的风湿疾病,现在,判定你必须接受后续的处罚。”
“……什么处罚?”
“很简单。第一,即刻返回悬月楼温泉别院,接受为期三日的强制休憩、药膳调理以及睡眠修复,且不得以任何借口逃避。”
“……为何不是涌泉山庄?”
颜鹤加一噎,直接胡诌:“因为你们别院里有处罚所需的核心物资,而涌泉山庄没有库存。”
“……比如呢?”
“比如岐黄谷特制的安神香,舒筋活络的药浴包,配套的宽松寝衣……”
“可我却觉得……”谢逍宜打断了她,“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换件衣服。”
说完,他动了动。
不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嘴唇凑到她耳边,继续道:
“我记得……我离开前,似乎还剩下不少衣物。”
颜鹤加腿一软,差点扑地。
幸好被谢逍宜拦腰稳住。
颜鹤加眼睛不眨,继续瞎编:“晚了!你留下的那些衣物,都被后山新来的一群猴子偷去垫窝了,连片布头都没剩下。”
谢逍宜直起身子,眉梢一挑。
“是么?”
“当然。”颜鹤加强撑着面皮。
“那正好……”
谢逍宜嘴角翘起,俯身凑近了一些。
“干脆我什么都不穿了。反正……处罚期间,也不见外人。”
轰——
颜鹤加顿时想入非非,面孔爆红。
好、好一个生猛鲜辣的谢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