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如水,碧草未衰。
武林盟的初秋宴饮设在了燕子楼,近可观曲港跳鱼,远可闻江涛如怒。
可惜,良辰美景,敌不过人心冷暖。
宴饮都快要开始,席中却只坐了一半的人,倒是送来的“道歉函”堆成了小山。未能出席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从媳妇突然胎动,到练功岔了真气,啼笑皆非,不一而足。
“表姐。”
韩宥仪在池塘边找到温芫芫,低声道:“差不多到时辰了,我看,不想来的也不会再来,要不就直接开席吧?”
温芫芫将一捧鱼食统统撒入池塘,拍拍手,转头扫向宴会厅的方向。
“开。为何不开?哪怕只来了半个人,这席面也得办出宾主尽欢的气势来。我要让那些没来的人知道,武林盟的台子,没那么容易塌。”
丝竹声起,水袖翻飞,掌声虽然稀碎,气氛好歹热闹了几分。
歌舞演过一轮,众人已然半酣。
穆谦与周恒偶尔眼神碰上,彼此心领神会,都没忘师父李遨清的叮嘱。
周恒找了个空档凑近一些,先开了口:“穆师兄,愚弟观察多时,韩小姐方才又往咱们这桌看来,目光多在师兄身上流连……似乎,对师兄颇有好感。”
穆谦没有立即答话。他抬目望去,韩宥仪正与客人交谈,说笑间,视线又向这边扫来。
他挺直腰背,压着嘴角回道:“师弟说笑了,韩小姐顾全大局,目光所及皆是宾客。”
周恒却道:“师兄何必自谦?师父说过,韩小姐虽是替父周旋,但她初入江湖,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得力臂膀之时。师兄成熟稳重,品貌端庄,定能得她青睐。”
穆谦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韩小姐落落大方,待人接物进退得宜,确实颇有世家小姐风采。”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露台边的身影。
“倒是那位流光仙子,才情孤高,遗世独立。”
周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流光仙子衣袂轻扬,宛若神女降临,很是赏心悦目。
穆谦再道:“周师弟你箫艺一绝,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若能引为知己,岂不美哉?”
二人心照不宣,同时起身。
穆谦捏着酒杯道:“如此,便祝师弟箫声引仙,得遇知音。”
周恒握着玉箫回:“也祝师兄赢得佳人倾心,携手共谱前程。”
说罢,两人便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韩小姐有礼,在下仰沧派,穆谦。”
穆谦举着酒杯,笑容诚恳,声音不高不低,距离不远不近,连垂眸的角度都是温和得刚刚好。
“穆少侠。”韩宥仪微笑回应。
穆谦笑容不变,继续道:“方才见小姐周旋于各派宾客之间,言辞有度,不卑不亢,穆某佩服。江湖风波骤起,小姐如此从容镇定,令人钦佩不已。”
“少侠过誉了。”韩宥仪说着端起一杯酒,“招待不周,宥仪先干为敬。”
穆谦也跟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手里的空酒杯,状似不经意道:“今日这酒,可是来自湖州栖霞坊的秋夜长?”
“正是。”韩宥仪眼中露出赞赏,“早听闻仰沧派的秋水分浪八段诀乃当世顶尖内功心法,秋水、秋水,想不到少侠对酒水也如此精通?”
穆谦顿觉有戏,面上却更显谦逊。
“小姐过奖。实是家父颇好此道,家中略有藏酒,常邀三五知己小酌。在下耳濡目染,对这天下美酒,便也略懂一些皮毛。”
“哦?怎么说?”
“但凡是市面上有的酒,在下只需浅尝一口,便可知其产地、年份,乃至酿造的时节。不敢说十成十的把握,八、九成还是有的。”
韩宥仪似乎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穆谦得意一笑,清了清嗓子,脑子里快速闪过《酒水品鉴大全》里的内容。
他正要开口,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夹杂着低呼与寒暄。
众人循声望去。
韩宥仪眼睛一亮,朝着穆谦道了声“失陪”,便抬步向入口处走去。
“谢少主!”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欣喜。
穆谦的笑容顿时冻在脸上。
冻住的不止笑容。
“穆少侠?”
身旁有人唤了一声。
穆谦这才僵硬地转过头。
此刻他心口堵着气,见眼前之人是一陌生的阔脸大汉,于是勉强拱了拱手。
大汉却毫不介意,指着穆谦手里的空酒杯道:“少侠方才说,只要尝一口便知酿酒产地?可是真的?”
穆谦的余光还黏在韩宥仪身上,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口回道:“酿酒之水来自各地川流,一方水土有一方气性,尝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
“太好了!”大汉两眼放光,又凑近了一些,“少侠不知,我打小就是个孤儿,漂泊半生,连自己家乡究竟在哪儿都没个方向。少侠既有这等本事,能不能帮帮我?”
穆谦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帮你?这如何帮得?”
“帮得!绝对帮得!”
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朝着穆谦伸出了手。
“汗水行不行?你帮忙尝尝,看看我老家是漠北还是岭南!”
一只蒲扇般的大掌贴过来,差点儿碰到穆谦的嘴。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阵后仰,连连摆手。
“在、在下没有那个本事!”
说着,他就踉跄地奔出了宴客厅。
大汉站在原地,低头瞧着自己的手,一脸惋惜。
“咋就跑了呢?这法子多直接啊……”
露台这边,江风轻拂,吹散不少宴席的喧嚣和腻味。
温芫芫依着石栏,目光落在不远处。
池塘里几只水鸭游来游去,在荷花的残叶枯茎中穿行。岸边的乌桕倒是红黄纷杂,非常热闹。
韩宥仪正领着谢逍宜逛小花园。她眉眼带笑,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很是开怀。
谢逍宜则沉默地跟着,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礼貌又疏离。
见自家表妹这般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模样,温芫芫心底轻轻一叹。
她并不打算提醒表妹些什么。毕竟眼下武林盟风雨飘摇,表妹肩上的担子不轻,若能有个让她暂时忘却烦忧的人,哪怕只是一厢情愿,也不算是坏事。
至于小谢……他也是极有分寸的。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作为谢氏少主,他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