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么,先前武林盟如日中天的时候,舅舅曾多次试图拉拢悬月楼,谢氏一族都没有任何表示。如今武林盟衰落,小谢反而来了。
温芫芫心中明白,他之所以会来捧场,八成是看在颜二的面子上。
“少年心事……逍遥游……宜山宜水……不知愁……”
忽然,一阵抑扬顿挫得有些别扭的吟诵声从侧后方传来,打断了温芫芫的思绪。
见流光仙子视线扫过来,周恒心头一紧,脚步微滞。
他强自定了定神,佯装潇洒地继续念道:
“琴箫同奏……流光曲……与君共饮……一晚秋……”
话音刚落,对方笑出了声,像珍珠落在玉盘上,好听极了。
周恒暗自心喜,迎上她的目光,踱着方步走近,拱手,作揖,一气呵成。
“仰沧派周恒,见过温庄主。久闻流光仙子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温芫芫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你刚才念的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和悦耳。
周恒晃了神,暗自回味了一番,才道:“自然是名动江湖的《流光曲》。”
“那后两句……”
“哦,无意冒犯。只因见景生情,擅自狗尾续貂接了两句拙作,让温庄主见笑了。”
温芫芫又笑了。
她换了个姿势,闲闲开口:“你们仰沧派,有仇人么?”
周恒明显一愣,脑中快速思索着,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跳到这种江湖仇杀的话题上了?难道说……温大庄主有意……是了是了,像她这样的女子,交友时必会考量对方的背景是否干净,有无仇家牵连等。她此时这么问,肯定是在询问他的家世,看来,她是有意要同他再进一步啊!
想到这里,周恒心中狂喜。
他喉结微动,挺直腰背,诚挚道:“温庄主明鉴,鄙人尚未婚配,家世绝对清白。仰沧派门规森严,江湖皆知。对外,恩师一直耳提面命,教导我等行走江湖要锄强扶弱,助人为乐。对朋友,要忠诚不渝,生死相托。在内,师父不仅将武功技法倾囊相授,一视同仁,师娘也是待我们如亲子,嘘寒问暖。师兄弟之间更是情同手足,守望相助。仰沧派众人皆是内外兼修,与人为善,绝无任何纠缠不清的仇怨瓜葛。温庄主,尽可放心。”
最后四个字,他直视温芫芫的眼睛,说得意味深长。
“很好。”温芫芫点点头,“那从现在起,你的仇人,就是我了。”
周恒:“……”
温芫芫不再多言,径直越过他,离开了露台。
江风似乎更冷了,周恒汗流浃背,却动也动不了。
好一会儿,他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师娘!徒儿有负众望!不但没能获得流光仙子青睐,为门派攀上高枝……反、反而为本门树立了一个不好惹的仇人啊!
怎么办?现在撤退还得及吗?把箫吃了能谢罪吗?师父!师兄!救命啊——!
周恒正在哀嚎着,忽然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飘过。
诶?那是……穆师兄?
他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
周恒的哀嚎戛然而止,脚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这边,温芫芫离开了露台,百无聊赖,随意逛着。
她不想回宴客厅,那里的虚与委蛇让她腻味。
正当她思考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行数人,步履沉稳地踏入园中。
为首之人白衣胜雪,风雅从容。
是……宋兰桡!
他一出现,便将宴客厅中的目光与私语都吸了过去。
“剑宗的人?他们怎么会来武林盟的宴席?”
“蘼芜公子不是应该去麓山剑派的交流会吗?”
“想不到剑宗跟武林盟还有这等交情?”
“不一定是交情,或许是私情呢?”
“慎言啊慎言!”
……
宋兰桡一路微笑寒暄,视线一转,他看到了温芫芫,便朝她走去。
“温庄主,宋某俗务缠身,来迟一步,还望庄主海涵。”
“宋公子言重了。”温芫芫回了一礼,展颜笑道,“公子能拨冗前来,不管何时,都是佳时。”
宋兰桡微一颔首,目光转向身侧,随从即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长匣。
宋兰桡抬手,打开匣盖,一床七弦琴静卧匣中。漆色沉静如墨,弦丝光润,无需上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昔日在竞泾府,曾有幸与庄主饮茶论曲,知庄主雅好,尤爱收藏名琴。”
“后听一位朋友提及,庄主挚爱‘采真’不幸损毁,深以为憾。因‘采真’的斫琴师来自关中,便托宋某代为寻访。只可惜,斫琴大师已然故去,仅从其关门弟子手中求得此琴‘觅澄’。不敢妄称替代,只愿能稍慰庄主之憾。”
“今日冒昧携来,一为旧谊,二贺盛会,望庄主笑纳。”
宋兰桡这番话温和诚挚,温芫芫默默听着,视线又落回匣中琴上。
她记得,爱琴折损一事,只在扬州时对颜二提过。没想到颜二竟一直记着,还辗转求到了剑宗那里。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以剑宗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宋兰桡竟会亲自到场。
温芫芫很是动容。
她再次扬起笑脸,大方承下:“宋公子厚意,芫芫愧领。”说着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公子上座,今夜定要畅饮达旦,不醉不归。”
正当温芫芫引着宋兰桡前往宴会厅,韩宥仪恰巧带着谢逍宜也走了过来。
几人互相致意问好,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寒暄过后,正要抬步继续走,温芫芫突然福至心灵——
剑宗,悬月楼,武林盟,三方同处此地,距离微妙却又安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可算悄然化解了江湖里的暗潮汹涌。
原来如此!
谢逍宜不是突然出现,宋兰桡也不是意外到场……颜二啊颜二……这定是你精心安排好的吧!
温芫芫摇头失笑,迎着贵客们向宴会厅走去。
不远处,没能跟上穆师兄步伐的周恒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突然悲从中来,第一次意识到,师父所言并不全是对的。
至少这一次,师父要他们展现门派风采的方式,在真正的光风霁月面前,恐怕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