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裕安的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耳根却迅速泛了红。
忽而,他倾身,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早该赔了。”
危清愣住,一时连眼泪都忘了流。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毒没清干净,出现了幻觉。还是说,这野郎中去了一趟岐黄谷,竟然还学会了花言巧语?
火木真听说危清醒了,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望闻问切了一番,连连点头,然后又钻入了她自己的小药庐。
谢逍宜听说危清醒了,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只需要危清点头或摇头,事情便搞清楚了——果然是她在回程的半路上遇到了老相识秦辽,无意中发现了秦辽车队的异常。她本想悄悄离开去传送消息,秦辽却趁她不备,率先下了毒手。
谢逍宜立即将消息传去捭阖司,一同传去的还有居裕安写的药方。既然危清能醒,或许对其他药人也能有效。
危清虽醒了,却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只能倚着靠枕,当个暂时的废人。
居裕安端来药碗,药汁乌黑,气味冲鼻。
危清瞥了一眼,下意识想躲。
“太苦,不喝。”要不是她连床都下不了,老早就逃了。
若在以前,居裕安大概会红着脸,结结巴巴讲一堆药理,最后无奈让步。
但这次,他没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端着药碗,看着她。
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坚持,还有一些……危清从未见过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最终还是危清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别这么看我,我喝还不行么!”
居裕安这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舀起一勺,晾了一会儿,才递到她唇边。
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居裕安才叹了口气。
“这毒……”
他突然开口,声音艰涩,“最初……是我为自己研制的药。”
他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父亲有癔症,我……我怕步他后尘,便尝试研制。后来,师父拿去改了,用在活人身上。我想阻止,反被逐出师门。”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她,“我四处行医,想救别人,也想救自己……却没料到,它最后……竟差点害死你。”
他看向空的药碗,继续道:“这解药只能缓解,往后……或许还有反复……对不起……”
“起什么起!废话真多!”
危清眉毛挑得老高,凶巴巴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至少这药现在对我有效就行。”
说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啧,你这人怎么回事,不管是毒药还是解药,怎么都这么苦!”
一抬头,一颗蜜饯递到眼前。
“哟?为我准备的?”
居裕安轻轻点了点头,仍是不敢看她,手却稳稳地捏着蜜饯。
危清看看人,又看看蜜饯,忽然笑了。
她没用手接,而是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颗蜜饯。
“唔,挺甜。”
然后,她看着野郎中的脸也红透了。
夜深人静,危清被冰冷的梦境魇住,身体动不了,更是叫不出来。
黑暗,窒息,无数双手将她拖向深渊,旋转,坠落。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你怎么样?”
门外传来居裕安的声音。
危清嗓子干涩,说不出话。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要去拿旁边几案上的茶杯,但是手抖得不成样子,碰掉杯子,“咔嚓”碎了。
“砰!”
门被直接推开,居裕安冲了进来。
他几步跨到床边,一手握住危清冰凉颤抖的手腕,另一手已搭上她的脉搏。
“没事。”危清哑着嗓子道。
居裕安仔细诊了片刻,紧蹙的眉头才略微松开。
他放下她的手,低声问道:“是做噩梦了?”
危清指了指喉咙,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居裕安立刻会意,转身快步出去,很快端来一杯温水。
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小心地将水喂下。
温水入喉,驱散些许寒意和恐惧,危清缓过来,也清醒了几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靠着他。
一转头,看到他担忧的神情,她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居裕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
“喂,野郎中。”她轻声开口。
“嗯?”
“这一年多,你在岐黄谷过得好不好?”
“嗯。”
“嗯什么嗯啊!跟我讲讲呗!”
“好。”
第二日一早,石投孝来送早膳,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只见自家师父正给危掌柜喂水。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危掌柜的反应。
那位烫喉居里能徒手劈缸的危掌柜,居然……很配合?
然而,这还不是极限。
喂完水,师父还极其自然地用他自己的帕子帮危掌柜擦拭嘴角。
危掌柜没躲开,也没骂“野郎中你手往哪儿放”,她……笑了?
石投孝端着盘子,僵在门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我师父?这是危掌柜?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两人若有所觉,双双朝门边扫来。
石投孝一个激灵,赶紧放下餐盘,然后捂着嘴,安静地退了出去。
一直跑到回廊拐角,他才敢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难道这涌泉山庄,真有鲤鱼精显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