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阴浓,满架蔷薇簇簇开放,没心没肺。
云收雨过,池塘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一条锦鲤趁机跳上岸边,溅湿了来人的靴子。
锦鲤扑腾了几下,尾巴被一只修长的手拎起,在空中划过半个小圈,又回到了池塘里。
山庄的流言散了,来看朝廷嘉奖文书的人潮也终于退了。门房小田难得清闲,捏了块麦芽糖扔进嘴里。
他偶尔看看天,偶尔看看地,一转头,便看到了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嘶,谢少主又出现了。
咦?为什么说“又”呢?
谢少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小田咬着糖块回忆着,对了,想起来了,好像是火姑娘回来后的第二天!
那日晨雾还没散尽,小田就看见谢少主站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腰背笔直,跟灯杆似的。
灯笼还偶尔摇一摇,谢少主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起初,小田以为他在等人,还殷勤地上前打招呼:“谢少主,今日有客到访?”
谢逍宜微微摇头。
“那……您这是?”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目光落向远处。
小田一头雾水,见他没有任何吩咐,便该扫地扫地,该换岗换岗。
那天,谢少主可能是持续站了一整日,也可能是陆续站了一整日,小田已经记不清了。可无论他什么时候探头去看,笔直的身影都在。
于是,小田开始怀疑,谢少主是不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几天下来,小田都快要习惯了谢少主的陪伴。
小田:“谢少主,早啊!今日天气不错!”
谢逍宜:“嗯。”
小田:“天色已晚,那我关门啦?”
谢逍宜点头,转身离开。
反正就像点卯,他开门,谢少主到岗;他关门,谢少主下值,和谐又默契。
哪怕这样,还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自从谢少主出现在门口后,路过的货郎都不敢吆喝了,挑着担子踮着脚就走;行人远远看见,也都加快了脚步匆匆路过;甚至连小娃娃们都不再跑来手拉手唱歌谣。小田攒了一兜的麦芽糖,硬是没送出去一块,只能自己吃了。
后来,谢少主站岗的时间变成了四个时辰。
小田甚至能根据他的出现和消失,来判断自己该吃午饭还是换岗了。
再后来,谢少主站岗的时间缩短为早晚各一个时辰。
小田还是该做啥做啥。
直到前天半夜。
小田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看见月光下那道笔直的身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谢少主他……他改为半夜练功了?
小田拉住早起倒药渣的石投孝,忧心忡忡,“谢少主是不是中邪了?之前是从早站到晚,现在改半夜站了!要不……请居大夫给扎两针?”
石投孝正琢磨着今日做什么药膳,闻言叉腰大笑一声,直接信口开河:“你不懂了吧,这叫‘子夜感运,望月养神’,是他们悬月楼一种高深的内家功夫,讲究的就是吸收日月精华增强自身修为,站得越久,功力越深!”
小田恍然大悟。
石投孝笑着摆手,转身就走。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那点医者仁心,以及对小二的义气还是冒了头,他决定给这位疑似修炼过度的谢少主,整一道独家秘制的大补归元汤,补补他因站岗站虚了的身子骨。
毕竟,依这位谢少主近期的做法来看,简直不是人,不是,是他简直没把自己当人。
石投孝一边感叹,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谢少主每日要做的事情——
涌泉山庄上下几十口人,他要管。
悬月楼遍布江南的事务,他处理。
治疗危掌柜所需的药材物什,他派人去买。
除了这些,他还要练功、巡视、站岗,偶尔外出,一样不落。
石投孝一度怀疑,这位谢少主不会累的吗?都不用休息的吗?还是偷偷学了什么分身之术?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规律——
只要他们聊天时提到“小二”、“庄主”这些词,无论谢少主在做什么,都会失魂落魄地直接离开。
似乎那些词是什么咒语一般,且只对谢少主一人有效。
近午时,石投孝端着热气腾腾的沙参老鸭汤,战战兢兢蹭进了书房。
谢逍宜端坐在桌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谢、谢少主,”石投孝嘿嘿笑着,“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补气!”
“有劳。”谢逍宜应了声,笔下却未停。
石投孝把汤罐轻轻放在桌角,静立一旁,等待验收。
谢逍宜写完最后一笔,目光终于扫过来,落在那罐朴实无华的老鸭汤上,顿了顿。
他这一停顿,石投孝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仿佛看见自己辉煌的厨师生涯摇摇欲坠,转眼便会碎成药渣。
好在,谢逍宜最终伸出手,捏起瓷勺,舀了一勺汤。
他面无表情,动作稳当,喉结滚动,平静咽下。
然后再次看向石投孝,点了点头。
“多谢。”
“那你多喝点儿!”
石投孝晕晕乎乎地退了出来,转身,便撞见了一脸紧张的小桂。
“怎么样怎么样?”小桂急急问道,“谢少主喝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石投孝皱着眉头,“他说,‘有劳’。”
小桂眼睛瞪大,“啊?就这?他都没有说下次想吃点儿别的么?”
“没有。”石投孝老实道,“他还说了‘多谢’。”
小桂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呀!再这么下去,等庄主回来,看见谢少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别怕,谢少主武功高强,不会那么轻易就病倒的。”
“但愿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不过,两人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因为危清醒了。
危清眼皮颤动,艰难睁开,视线游离了好一阵,才看清身旁的人。
“野郎中……”她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又是你……”
话没说完,泪水就莫名其妙地先滚了下来。
居裕安正为她诊脉,听到声音,他浑身一震,抬眼望去,正对上她滑落的眼泪。
“又没死……这回……欠的债……怕是我自己……都得赔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