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信我。”颜鹤加退开了一些。
“……什么?”谢逍宜眼神还迷离着。
“你要信我。”颜鹤加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了?”谢逍宜顿时慌乱起来。
颜鹤加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来回抚过,“答应我,外头那些舆论谣言,你查归查,但如何平息,交给我来办,好不好?”
谢逍宜抿着唇,没有答话。
颜鹤加叹了口气,“听我说,如今这已不是寻常风波,是有人蓄意造谣,煽动民怨。若悬月楼出手压制,便是恃强凌弱,终会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谢少主,别让悬月楼趟这浑水。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谢逍宜喉结微动,仍是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说法。” 颜鹤加又退开了些,“涌泉山庄与悬月楼的合作,交易依旧有效吧?”
谢逍宜的心终是沉了下去。
“你说了算。”他哑声答道。
“好。我会让账房按照市价,将这段时日悬月楼提供的人手、物资一一记录。待事情了结,该付的款,一文都不会少。”
“至于你嘛……”
她搂上他的脖颈,贴着他,长长一叹。
“……我该怎么还,才算得清呢?”
谢逍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连同温热的泪水从紧贴的肌肤间传来——
“能不能……晚一点再算?”
“好。”
颜鹤加心口一疼,答得干脆。
其实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因为她根本还不清。
*
紫藤骤开,梅酒初酦。
舆论风波还未停歇,涌泉山庄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他静立池边,负手垂眸,望着水中锦鲤优哉游哉。阳光穿过藤蔓,映在他衣摆的暗纹上,流光闪烁。
“南宫大人!”
颜鹤加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南宫无乐闻声转眸,阔步迎上去。
二人步入水榭,立即有仆从送上茶点。
简单寒暄后,南宫无乐道:“危掌柜的伤势如何?”
颜鹤加微微摇了摇头。
“那位火姑娘怎么说?可有缓解之法?”
颜鹤加又摇了摇头,“她走了,我们正在到处寻她。”
南宫无乐微微颔首,“母亲回信,遣了五位擅长毒理与内伤的医师前来,预计三日后便会到达。”
“有劳蔺大夫,也多谢大人。”
“客气了。今日我来,实有两桩事需当面告知。”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四周,“谢少侠可在?”
“他外出办事,估计一个时辰后回来。”
“既如此,那我直接说了。”南宫无乐坐直了些,语气沉稳,“其一,魂古七迷丹一案已移交司内同僚督办。毕竟韩盟主于我有师授之恩,须避嫌,也包括许师兄。”
颜鹤加点点头,“此事已有预料。”
“其二,”南宫无乐声音压低了些,“我收到线报,竞泾府大狱近日收押了一名身份不明、武功路数奇诡的女子。我怀疑,是火姑娘。”
颜鹤加心头一跳,难怪他刚刚会问起真真,可是……“大人为何会有此猜测?”
南宫无乐道:“因为那名女子被捕的罪名,是夜闯严太傅府邸,窃取机要文书未遂。”
“严太傅?是那位已经致仕多年的太傅严正彦,严国老?”
“正是。”南宫无乐颔首,“我之前给你的那份信函中有提到,当年购置鹓扶子的一位关键人物,便是来自严府。我猜想,火姑娘或许是循此线索,独自追查了下去。”
“等等。大人,你说有送信过来,何时的事?”
“约是二月中旬。”南宫无乐回忆道,“信使回报,他送达当日,恰逢朝廷采买官员来此挑选锦鲤。”
颜鹤加心里一惊,那一日……谢逍宜陪同她外出,回来后发觉庄里的气氛不对,然后,她在众人面前承认了自己便是姑苏颜氏的事实。
而火木真,就是在那晚敷完药后,对她说了那句“我要走”。
所以,火木真定是看到了那封信,还拿走了,再以要去悬月楼为借口,离开涌泉山庄,然后孤身开启调查。
水榭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锦鲤扑腾的声音。
南宫无乐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心下已然明了,她并不知情。而那位火姑娘,虽是自作主张,亦是情深义重,不愿拖累朋友。
“另外,严国老……”南宫无乐略显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是观天司掌事刘白榆刘大人的恩师,据说师生之谊颇深。”
南宫无乐一直注意着颜鹤加的神情。果然,在听到刘白榆的名字时,她的背脊明显一僵。
他心中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好一会儿,还是颜鹤加先开了口:“大人,若我说,我想救她出来,此事可有回旋余地?”
南宫无乐沉默片刻,谨慎道:“据我所知,那女子夜闯时并未伤人,亦未损毁器物。审讯时她一言不发,既没有留下口供,亦无证据指向具体图谋。只因其夜闯严府,又形貌有异,疑为奸细,故而收押。”
“也就是说,暂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定她的罪?”
“在我看来,确是如此。”
“我明白了。”颜鹤加起身,郑重一拜,“多谢大人。”
南宫无乐也起身,虚扶了一把。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走向池边,倚栏而立。
一时间,水榭中只有清风流水之声穿过。
南宫无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落在颜鹤加身上。
日光细碎,恍然间,他想起了那个连门都没有的小书局,想起了门口挂着的旧书,还有那只爱撒娇的小羊。
“对了——”
“对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颜鹤加眉眼一弯,笑了:“大人先请。”
南宫无乐也笑了,“我想说,别院的苜蓿草长势很好,荆芥也是。”
“真的?”颜鹤加侧过身,闲闲靠着栏杆,“那有蝴蝶飞来吗?”
“有,清晨尤多。”
“小猫呢?”
“劲伯养了两只,不过它们不爱打滚,倒是更爱卧在日头下打呼噜。”
“哎呀!真是会享福的小懒猫!”颜鹤加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还想养些别的吗?”
南宫无乐看着她,认真道:“曾想过,再养一对金丝雀。”
“金丝雀?”颜鹤加眉头一皱,立刻摇头,“太娇气,难伺候!不如养八哥,教它说话,养得好了,还能陪你吵架解闷!”
“吵、吵架?”
“对啊!”颜鹤加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是我说,南宫大人,你问口供、查案子的本事是一流,可若论市井吵架、胡搅蛮缠的功夫,怕是还得再练练!养只八哥么,正好当个陪练!”
南宫无乐被她逗得摇头轻笑。
“或者——”颜鹤加继续出着歪主意,“养只海东青吧!不是有首曲子叫《海清拿大鹅》么!”
海清拿大鹅?南宫无乐稍微一想便知晓她是故意的,却仍忍不住笑着纠正:“是《海清拿天鹅》。”
“天鹅也好,大鹅也罢!你想啊,到时候你左手牵马,右手托鹰,头戴大花帽,身挂小皮袄,还有一堆人跟着你在山岗上跑……多威风,多气派啊!”她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
南宫无乐顺着她的描述一想,自己若真是那般装扮,再招摇而过……他也笑得不行,一时停不下来。
结果就是,两人对着笑,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
渐渐地,笑声低下去了。
南宫无乐看着她,嘴角仍含着笑意,眼中却有挡不住的担忧。
“关于近日涌泉山庄所受的流言纷扰,我亦有耳闻……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你,可有我能帮忙的?”
“哎呀——”颜鹤加倒是很坦然,“大人如此仗义,我若再扭捏推拒,倒显得我不识好歹,小家子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