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逍宜从未见过如此慌乱无措的颜鹤加。
而他,比她还要慌乱。
他明白,她的懊悔,她的自责,皆是来自那一句——我原本可以。
如果说她的聪敏是一种天赋的话,那么此刻,因这天赋未能极致发挥而产生的自我厌弃和深重愧疚,便是这天赋最残酷的反噬。
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罚?
她一定也是明白的。
正因明白,才无路可逃。
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似乎任何的宽慰,都抵不过她脑中正在反复上演的“若我当时能……就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第一次如此痛恨她那令人惊叹的天赋。
他宁愿她只是个普通的、健康的姑娘,不用去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寿命,去换取她片刻的轻松和愉悦。
他低下头,与她相贴。
她的冰凉,令人痛心。
他默默催动内力,企图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热度都传给她。
渐渐地,怀中的颤抖终于平息。
又静默了片刻,颜鹤加动了动。
她从谢逍宜怀中退出,站直身体,伸手拿过桌上那封写给南宫无乐的信,迅速扫过。
“事不宜迟,要尽快抓到秦辽。”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闷着,“把芫芫查到的那些,关于中远镖局与锦洲帮往来的密档一并附上,能帮捭阖司省去不少查证的时间。”
“好。”谢逍宜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又在她额头贴了贴,“我很快回来。”
颜鹤加没有抬头,垂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捭阖司还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一封从南浦城的密信就飞到了涌泉山庄。
“什么?”颜鹤加眉头紧锁,“真真不在悬月楼?”
“三叔说,她只停留了一夜,次日清晨便独自离开。”谢逍宜的声音沉了下去,“还以为,她是回了庄里。”
但是没有。
所以,火木真失踪了。
颜鹤加咬着唇,想起火木真之前那句“我要走”,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急。”谢逍宜按着她的肩,安抚道,“或许,她只是去别处散散心。我即刻传令各处分部,只要她还在江湖上走动,就一定能找到踪迹。”
涌泉山庄大门口。
悬月楼的信使刚打马转过山道,蹄声未远,庄里采买的两个伙计就回来了。
两人脸上满是焦急,额角全是汗,板车却是空的。
一见谢逍宜站在门口,两人赶紧施礼,嘴里念叨着“得赶紧禀报庄主”就要往里冲。
“等等。”谢逍宜出声拦下。
两个伙计顿时停住脚步,转身,“谢少主有何吩咐?”
谢逍宜扫过两人的面容,“发生了何事?”
两人又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伙计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谢少主,今日……今日采买不顺。平日里交好的几家铺子,粮油、布匹、杂货……掌柜的都说没货。”
“明明有,就是不肯卖给我们!”年轻的那个忍不住补充,语气又急又气,“他们还在背地里嘀咕,说我们庄主是瘟神,连累他们生意惨淡,血本无归!”
“得赶紧告诉庄主,庄主定有主意。”
“快!”
两人说着就要走。
“且慢。”谢逍宜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先不要汇报,我来处理。”
两个伙计一愣,随即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拱手:“有劳谢少主!”这才定下心神,将空车拉了进去。
两人刚走,就见老管事背着手,唉声叹气地从另一条路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账簿,眉头拧成了死结。余光里见到一人,抬头一看是谢逍宜,打了招呼就开始念叨:“谢少主,这可如何是好啊?几家铺面的租户今日竟像约好了似的,嚷嚷着要退租,还要咱们赔钱。”
“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啊?”老管事苦哈哈地说着,“都说咱们庄主是不祥之人,引了霉运,害得他们入不敷出。唉,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先不聊了,我去找庄主想想法子。”
“暂且不必告诉她。”谢逍宜伸手一栏,“我来处理。”
老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一叹,背着手,脚步蹒跚地往账房走去,嘴里那声“流年不利”跟了一路。
一语成谶般,接下来几日,“不利”之事接踵而至。
天还未亮,山庄大门前就被人丢了几把腐烂的菜叶,有时是一滩发臭的污秽。小田报给管事后,便任命地拿起扫帚和水桶,赶在天光大亮前清理干净。
偶有路过的行人,会朝着大门的方向狠狠啐一口,再低声咒骂几句难听的话。
还有邻近的几个田户闹上门来,说是自开春后便少见雨水,影响了春种。他们请来高人作法祈雨,高人却说,是涌泉山庄截断山泉,修改水道,惹怒了山神,故而不给这一方土地降雨。
更有小娃娃们聚在附近,拍着手,唱着新的歌——
山神怒,断春雨,涌泉水淹丧门鬼!
大灾星,瞎眼睛,倒霉到家天不理!
小田脸上堆起笑,捧着糖过去,同往常一样招呼他们。
可孩子们却一下子跑开了,边跑还边喊:“爹娘说了!你们庄里有瘟神!东西不能吃!吃了会变小哑巴!”
不过,这些风雨皆被谢逍宜强势拦截。
他下了严令——流言蜚语,一概不得入内搅扰庄主,违者重罚。
他派遣了密探,暗中调查流言的源头和祸首,包括那位挑动田户的所谓高人。同时,庄内一应日常用度,粮油菜蔬,酱醋茶炭,皆由悬月楼名下的渠道直接输送,供给。
他又增派了庄内护卫的人手与班次,尤其盯紧水井、厨房、仓廪等地。即便是庄内仆役出入,也必有悬月楼的好手陪同保护。
而他自已,则是在每日拂晓、晌午、黄昏三个时辰,飞身巡视山庄周边情况,尤其是鱼塘来水的山泉上游一带,反复察看。
颜鹤加偶尔问起他频繁外出的原因,他只答说:“练功。”
然而,不管他怎么日防夜防,这些反常,还是被颜鹤加知道了。
这一日,颜鹤加在小桂的帮助下,正在给危清喂食汤药。
门房来报,说小桂的叔叔到访。
小桂一脸错愕:“他怎会找来?”
“你去看看吧。”颜鹤加接过药碗,朝她笑笑,“既是你的叔叔,待会儿我也去打个招呼。”
“哎!”小桂应了一声,便匆匆跑出屋外。
颜鹤加还未到前厅,只见一个汉子正扯着小桂的胳膊往外拖,嗓门粗嘎地喊着:“跟叔回去!这晦气地方待不得!”
“我不走!”小桂挣红了脸,死命扒着门框,“庄里缺人手……”
“缺人手关你屁事!你都二十了,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就没人要!庄主要我就行!”小桂都要哭出来了。
正闹着,颜鹤加走到廊下。
还未开口打招呼,那汉子一见到她,非但没收敛,反而拔高了声嚷道:“你就是庄主?俺正要找你!听说你们这儿闹鬼死人,晦气冲天!俺家侄女清清白白,可不能沾了这腌臜,免得往后嫁不出去!今日俺就把话撂这儿,小桂不干了,俺这就带她走!”
颜鹤加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走到小桂面前。
“庄主……”小桂喊了一声,就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