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鹤加捏着温热的布巾,轻轻地擦拭着危清的脸和手,小心避开她额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危姐姐,你快些醒吧……”她的声音很低,像是祈祷一般,“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话音刚落,危清的眼睫颤了颤,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转动着。
颜鹤加心中一喜,危姐姐听得到!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然而,好一会儿,危清都没有再动一下。
一切又归于沉寂,似乎刚刚只是个错觉。
从昨日被谢逍宜送回涌泉山庄起,她便一直如此。
谢逍宜说,被抓的那些人交代,他们都是听命于一个叫“老大”的蒙面人。药师说,危清被蒙面人送到他们那里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那人还说这个女子武功不弱,要用最大剂量才能激出效果。
目前看守和药师都押往捭阖司,南宫无乐会亲自审问。若有新线索,立刻递消息过来。
南宫无乐还去信给了岐黄谷,请蔺大夫来帮忙研制解药。因为除了当场找到的几个试药人,看守还交代说,“老大”之前已经陆续送走了几批人。宋兰桡也说,会派人去寻薛神医问问,看是否有解毒之法。
幸好,火木真就在南浦城。谢逍宜已传信回悬月楼,她明日应该就能赶回来。
颜鹤加垂下眼,将布巾浸入水里,拧干,浸湿,又拧干。
她不敢去深想,危姐姐在桃雾林里遭遇了什么,是否曾醒来过,可思绪却不受控制,或许,危姐姐是在回程路上,不巧撞破了贼人转移药人的场面,才被卷了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将布巾扔回铜盆,自己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背脊抵着冷硬的木榻,透过窗扇留下的缝隙望出去。
窗外,雾霭沉沉。
天灰得像块用旧的抹布。
正如她被撵出家门那日一样。
颜鹤加抱着包袱走了半个城,晃到一处巷子口时,正是夜市闹得最欢的时候,而她的肚子却叫得比街尾的野狗还响。
最后,她晃到一处背离喧嚣的角落,靠着一堆坛子坐下,再也挪不动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飘出一阵凶猛的葱花猪油香味。
危清忙里偷闲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走到后院,正打算填填肚子再继续干活,听到角门处传来响动,便去看了看。
门一开,只见墙边蹲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
她抬头看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看什么?”危清嗓门响亮,手却没停,捞起几根细面送入嘴中,“没看过美人吃面啊?”
颜鹤加张了张嘴,声音比猫叫还细:“我……不是……”
危清头也不抬,继续吃面,“那你杵这里作甚,喝风啊?”
颜鹤加低下头,在包袱里掏啊掏,掏出一本古旧的《春秋》,“我……我用这个换碗面,行吗?”
危清乐了,“我这儿是卖酒的,书能下酒啊?”
“哦,抱歉。”颜鹤加收回书,扶着墙站起,弓着身子就要走。
“站住!”危清喊住她,上下一打量,“会洗酒缸吗?”
“……没洗过。”
“没洗过?”危清挑眉,“那会吃饭吗?”
“会。”
“哟!还真是个小祖宗?”危清轻笑一声,“行吧,洗五口酒缸,换一碗素面。洗不干净,明天接着洗。”
一口酒缸半人高,五口酒缸张着嘴,那是颜鹤加人生中第一场江湖恶战。
呲铃哐啷一阵响,五口酒缸瞬间裂了三口,战况极其惨烈。
危清闻声冲到院中,见颜鹤加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口酒缸正在擦洗。
看起来……是她的五口爱缸中,唯一一口幸免于难的。
“我的小祖宗!”危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是洗缸还是拆家?”
颜鹤加下巴抵在缸沿,咧着嘴笑,“对不起,它……它们太重了,我拎不起来,只能滚着洗。”
危清扶额叹着气,一把将颜鹤加拎起来,往廊下的小板凳上一按,“歇着吧你!再洗下去,我这店明天就得改卖碎陶片了!”
等危清利利索索地把战场收拾完,一回头,那罪魁祸首已经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怀里还紧紧抱着她那本破《春秋》。
危清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咔哒一声,她将面碗放在木桌上,刚想去叫将人叫醒,只见小姑娘迷迷瞪瞪地站了起来。
“吃吧。”危清叉着腰,声音硬邦邦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颜鹤加看着面,又看看危清,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多谢老板。”
“谢什么谢,五口缸的债,你慢慢还吧。”说罢,危清扭着腰走回柜台。
客人走光,危清很快收拾完了大堂,往后院瞥了一眼,小姑娘才刚刚吃完了面条,正坐在桌边,跟面碗大眼瞪着小眼。
她见到危清,蹭一下站起来,又道了声谢。
危清笑了,一句话没说,收起碗筷就拿去洗。再回来时,拎着一个小小酒壶和两个杯子。
“酒,会喝吗?”
颜鹤加点点头,老实道:“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