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清倒满了两个小杯,自己捏起一个,冲她抬抬下巴,“竹叶青,我酿的,尝尝看。”
“多谢。”颜鹤加捏起杯子,仰头,“咕嘟”一声直接灌了下去。
危清眉毛一挑,刚想赞一声“好酒量”,结果夸奖的话还没出口,小姑娘就原形毕露了。
“咳、咳咳!”颜鹤加被呛得直冒眼泪,憋红了脸,仍是粗着嗓子吼了一句:“好酒!
危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颜鹤加也跟着呵呵笑。
笑着笑着,她身子一歪,趴在了桌子上,哼哼唧唧道:“绿酒初尝……人易醉……野明风白……窗浓睡……”
念完,她脑袋一歪,彻底“浓睡”过去。
咔——
门被轻轻推开。
小桂走了进来。
“庄主,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危姐姐。”
“有劳。”颜鹤加扶着床沿站起身,仔细看了看危清的脸色,帮她掖好被角。
她晃悠悠走进书房,谢逍宜立即放下笔,迎上来,牵着她走到椅子边,并排坐下。
颜鹤加翻着满桌的信纸函件,随意拿起一份看着,“你累不累?”
谢逍宜倾身,在她脸颊上蹭了蹭,“现在不累了。”
颜鹤加笑着推他,“那有什么好消息么?”
谢逍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抽出一封信函展开。“无咎山庄刚送来的。或许,这就是危掌柜遇险的缘由。”
颜鹤加接过来一看,是之前在黄大海一案时,为了帮助锦娘,温芫芫列出了几个出现在宴会上有可疑行为的人,并派人去调查他们的背景资料。
她一眼就看到了“秦辽”这个名字,快速一扫,“想不到,这个中远镖局的当家,曾是青威镖局的趟子手?”
“不错。”谢逍宜道,“危掌柜很可能是在半路偶遇了熟人,才改变了回程路线。”
颜鹤加心思一转,瞬间明白了,“桃雾林的毒草运输,跟秦辽有关。”
危清不是冲动之人,定是察觉异样,反被秦辽打伤,还扔进了桃雾林做药人。
颜鹤加还想到了一点,“秦辽敢下这么狠的手……难道青威镖局的旧案,他也牵涉其中?是怕危姐姐察觉所以先灭口?”
“不止。”谢逍宜又推过两份文书,“我说过,黄大海一案,当时贺老七特意约见袁力训当面对峙,诱他说出真相,而袁力训则警告贺老七别动无咎山庄,说温大小姐还有用处。”
“还有,之前你去信给南宫无乐,询问魏岸衍的口供。”他指着另一份信函,“魏岸衍后来交代,中毒那日,是应武林盟中人之邀赴的宴,席间人不少,仔细询问之下,恰有秦辽和袁力训。”
颜鹤加道:“所以说,秦辽和袁力训……”
“早已是一丘之貉。”谢逍宜接过话,继续道,“再说回魂古七迷丹,捭阖司已基本确定,是有人故意栽赃破月宗。这次在桃雾林发现了毒草和药人,加上魏岸衍的口供,以及秦辽和袁力训身上的疑点,真凶就在武林盟内部。”
“如此可以断定,”谢逍宜将有关信函一一摆放好,下了结论,“年前秦辽赴无咎山庄之宴,实则是与袁力训密谋。他们联手,是为了掌控武林盟,而他们的手段之一,很可能就是利用魂古七迷丹控制韩盟主等人,再取而代之。”
颜鹤加点了点头,想起之前滞留扬州时,同温芫芫的谈话。那个给魏岸衍下毒、逼他刺杀韩盟主的人,实际是想一石二鸟,既想搞臭邵大侠的名声,又想趁机试探我韩盟主的武功深浅以及身边防卫。
秦辽,中远镖局当家,运输毒草、药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还不会惹人怀疑。而且,无咎山庄还查到,中远镖局同掌管漕运的锦洲帮关系密切。这样看来,秦辽想取得赵玉珠的信任并利用她暗中控制水路,并不是难事。
袁力训,武林盟长老,有一定的权限和影响力,知晓武林盟内部以及江湖大事,想要栽赃嫁祸给破月宗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况且,魂古七迷丹若要生效,需长期下毒。韩盟主深居简出,能常伴其左右而不被怀疑的……唯有身边亲近之人。
或许,等魂古七迷丹一案结束,恐怕武林盟便……颜鹤加突然攥紧了手指。
“我已准备好了给南宫无乐的信函,请他速捕秦辽。”谢逍宜拿起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信笺,“只要撬开秦辽的嘴,供出袁力训,南宫无乐自有办法找到扬州的范大人,在袁力训被行刑前再审一审。若是顺利,武林盟的内鬼,便能扯出来了。”
说着,他将信函递到颜鹤加面前,想再讨论一下,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一转头,他却怔住了。
颜鹤加的神情不对。
谢逍宜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想到了什么?”
“是我大意了……”颜鹤加喃喃道。
谢逍宜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刘白榆,还有刘白榆。”颜鹤加看向谢逍宜,“之前一直在查谁在用魂古七迷丹作恶,却忘了问,谁最乐见其成?”
“你是说,刘白榆也牵涉其中?”谢逍宜不解,“可是,眼下并没有证据表明他有嫌疑。”
“他不是主谋,他也不需要是。”颜鹤加道,“他只需要有一双隔岸观火的眼睛,和一双顺水推舟的手,看着武林盟从内部腐烂,然后,趁它最虚弱的时候,再推上一把……”
她这么说着,似乎已经能看到,刘白榆正站在高处俯瞰迷阵。他清楚阵中的每一条死路和出口,却只是冷眼看着众生在其中挣扎,然后在他们即将碰壁或接近出口时,轻轻移动一块石头,阵法瞬间改变,最终,让所有人都顺着他的心意去做。
颜鹤加垂下了头,声音也低哑下去,“怪我……是我的错……”
“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谢逍宜扶着颜鹤加的肩膀,看着她的脸,“跟我说嘛,好不好?”
此时,在颜鹤加的脑海里,去年荡林寺那混乱的一幕幕与今日的各种线索对撞在一起……
她身子一晃,紧紧闭上了眼睛。
“去年,在荡林寺那晚,我见到了赵玉珠的尸首,还看到了她的遗书。可我、我却只顾着跟刘白榆算旧账……我揭穿了他,还羞辱了他,却唯独没有去深想,魂古七迷丹背后的阴谋……得益的是谁,最终又会成全了谁……”
她猛地抓住谢逍宜的手臂,哽咽道:“若我当时……当时能跳出私怨旧恨,再多想几分,早一些提醒宋兰桡或南宫无乐继续查下去……危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
“是我,是我没用,是我害了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