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桡放下最后一封信函,看着铺满桌面的纸页,竟无一字可用。
他按了按额角,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九皋阁掩映在一片新绿之后,雕栏上的鹤形图案形态各异,皆由他精心挑选……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鹤加,颜鹤加。
自从荡林寺一别,那些未能说出的话语,依然嵌在他的心口,进退维谷。
这次突遇意外,他纵容了自己的私心赶去见她,可依然说不出口。
他明白,当下不是个好时机。
而她仍是那般敏锐,一开口便问贼人闯入九皋阁意欲何为,他却只能以沉默相对。
他无法回答。
难道要说这是他布下的一个局?
之后呢?他怎么解释自己为何要布下这么一个局?
他说不出口。
但他听懂了她最后提醒的那句——有些‘身边人’,并非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指的是那位罗家小姐。
然而,眼下他没得选,他不可能动用剑宗之力去调查刘白榆,那无异于是敲山震虎,逞莽夫之勇。
还有,关于她的婚约,传闻竟是真的。
她依然十分坦诚,正如她拒绝他时那样。
宋兰桡自嘲一笑。
他来江南不过两年有余,而为了能在这片土地立足,他已准备了近十年。
如今剑宗在江南名望日盛,前头有敬重的长辈提携,身旁有信赖的同伴相随,可他仍觉得心中有块空白之地。
想来也是,他从未对谁真正敞开过心扉,又怎能苛求得到纯粹的回赠呢?
宋兰桡轻叹一声,将视线从高扬的飞檐收回,落下时,无意中停留在了近处的盆栽上,含羞草正在抽芽。
“颜老板,这一株怎么戳它都不动啊?”
“因为这株脸皮厚。”
脸皮厚?便会不一样吗?
鬼使神差地,宋兰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若是……自己的脸皮也能厚上那么几分呢?
这个荒诞、幼稚的念头一起,他竟是笑出了声。
“是何趣事令公子如此开怀?可否说给我听听?”
闻言,宋兰桡瞬间淡了笑意。
他并未立即转身,而是借着关窗的动作收敛心神,回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罗小姐,”他微微颔首,“有何指教?”
罗伊萝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门边,听到宋兰桡开口后,才款步走进书房。
“听说公子连午食都未传过,想必是案牍劳神。我做了几样点心,公子用些再忙也不迟。”
“罗小姐是侍郎千金,宋某不敢有劳。”
“公子这话就见外了。我如今客居此地,蒙公子庇护,做些点心算什么有劳。”罗伊萝莞尔一笑,放下餐盘,自顾自介绍起来,“这是糖福饼,枣泥馅儿的;这是太师饼,咸香口味;这是寿桃酥,偏甜一些。三样合称福禄寿,很是吉利。”
“有心了。”宋兰桡扫了餐盘一眼,踱步到桌案后坐下,“请小姐回去休息吧,不必为此事费心。”
罗伊萝听出他的疏离回避,也不介意,反而加深了笑容,直接捏起一块糖福饼递到他的唇边,“公子尝尝这个,趁热吃才酥脆。”
宋兰桡转开脸,还抬手挡了一下,“真的不必了。”
“是怕我下毒不成?”罗伊萝轻笑,“我若有害你的心思,何必等到今日?”
“宋某绝无此意,只是不喜甜食。”
“是么……怪我考虑不周。这些都是我特意跟皇城一位有名的糕点师傅学来的,那位师傅还夸我是他教过的徒儿中学得最快的呢。”罗伊萝的笑容淡了些,将饼放回盘中,“父亲母亲最爱吃这款糖福饼,我却很久没有为他们做过了。”
宋兰桡道:“罗小姐孝心可鉴,宋某可安排……”
“不劳烦公子。我说这些,也不是要公子可怜我。”罗伊萝苦笑一声,抬头看他,“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剑宗上下,我能信的,唯有公子一人。”
“剑宗上下皆是可信之人,罗小姐尽可放心。而江南之地亦有豪杰侠士无数,值得结交。”
“那位颜庄主呢?”罗伊萝忽然问,“公子可信她?”
宋兰桡抬眸看她,“此话何意?”
“正如公子所知,我同她是旧友,如今虽不再亲近,但关于婚约一事,她却从未提及。我并非在怪她不够坦诚,毕竟她向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如此行事必是有她的考量。只不过……”罗伊萝声音低了下去,“我难免会想,连这样的大事都缄口不言,公子如今与她来往,是否也……”
宋兰桡垂下了眼睛,“此事与罗小姐无关。”
“是我多言了。”罗伊萝轻轻一叹,“只是见公子时常独坐出神,心中有所不忍,也为公子感到不值。像公子这样的人,不该……”
“若无他事,罗小姐还是回去休息吧。”宋兰桡打断了她的话,“宋某还有些事务急需处理,恕难奉陪。”
罗伊萝沉默了片刻,待她再抬眸时,眼中已含泪光,“公子就这般讨厌我么?我只是看今日天气晴好,特意做了些糕点给公子尝尝,聊表谢意,想不到却惹公子心烦了。”
“罗小姐多虑。”宋兰桡平静地看着她,“宋某自认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我之间,合作而已,算是交易。”
“交易?我拿身家性命换公子庇护,在公子眼里,却只是一场交易?”罗伊萝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那交易之外呢?明知我的心意却还这般对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那罗小姐希望宋某如何做呢?”
“我……”罗伊萝痴痴看着宋兰桡,“我希望公子不要总是这般客气疏离。哪怕只是同我闲谈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句句不离交易。”说着,她矮身靠近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