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纱还未飘落,便在半空中被人截住。
随即一道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颜鹤加跟前,将她挡在了身后。
是谢逍宜。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时间,一股无形却强横的气劲迸发而出,近在咫尺的王逾波首当其冲。
如同被滔天巨浪击中,王逾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跌坐在地,手中折扇尽碎,从手指到胸腹都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谢逍宜怒不可遏,甫一落地就要抬腿再补一脚,却被身后之人拉住了胳膊。
力道不重,却瞬间制止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暴戾。
他动作猛地一顿,理智回笼——还是先确认身后之人安好,再惩罚地上的杂碎也不迟。
他按耐住怒气,霍然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颜鹤加。
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颊边,面色平静。
还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他正想松口气。
而颜鹤加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转眸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便是在这一刻,谢逍宜的视线毫无防备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
灰败的、浅色的瞳仁。
怎么会……是这样?
他知道她受过伤,猜测过她的伤情,但是不知道是如此这般!
而这一切,她从未提及,只是用一层白纱掩藏。
霎那间,所有的暴怒和杀气都化为了利刃,戳向他自己的心口。
他竟是如此愚蠢!无能!让她独自背负了这么久!
他抬起手伸向她……
她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她不赞同。
她不愿意。
她不要他此刻的触碰。
谢逍宜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着,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放下,又看着她越过自己朝前走去。
颜鹤加径直踱到跌坐在地的王逾波面前。
王逾波脸色惨白,拢着自己的胳膊,挣扎着往后挪了几寸。
颜鹤加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俯身,用那双雾霭般的灰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忽然,她唇角一勾,笑了。
那笑容并不狰狞,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却让王逾波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你说对了,我都这样了还活着,确实不是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比如现在,我就瞧见你左肩上趴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张着黑漆漆的嘴,正拼命吸着你的阳气呢。”
她说着伸出了手,凌空点了点他肩膀上方某个位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啧,吸得还挺香。只是可惜你气虚浮躁,阳气本就不足,怕是……撑不过下个月圆之夜咯!”
“你、你胡说什么!”王逾波浑身剧震,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左肩处似乎真的感到无法言说的沉重和阴寒。
“这样吧,看在嫂嫂的面子上,我给你指条明路。”颜鹤加直起身,转头朝何攸柠笑了笑,灰色的眼眸再一转,重新盯着王逾波。
“下月初一,日出之前,备齐三牲六礼,从百岩坡开始,一步一叩首,跪行至涌泉山庄正门前……”
“若是心够诚,磕的头够响,或许我心情一好,就帮你把这位‘小客人’请走。”
“若是心不诚,或者你不肯来……”她轻笑一声,“那你就留着它做个伴儿吧。毕竟,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妖……妖怪!你是妖怪!”王逾波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直到此时,远处的人群才惊觉不对,陆续朝这边围拢而来。
颜鹤加不想再看这滩烂泥,打算离开,视线一转,便转到了何攸柠身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腕,疤痕尚在,奇异地,被父亲打聋的左耳竟也幻痛般嗡鸣了一瞬,想起后来的背叛、流言、驱逐、追杀……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个她称为“嫂嫂”的人。
何攸柠早已面无血色,在她目光转来时,搂着儿子又退了一大步。
现在知道怕了?
很好。
看来聪明的嫂嫂看懂了她的“警告”。
颜鹤加收回目光,轻声对谢逍宜道:“走吧,这儿吵得我耳朵疼。”
谢逍宜呼吸又沉又重,任由她拉着,穿过九曲回廊。他浑身肌肉仍是绷紧的,却刻意放松了手臂,只怕伤到她。
一直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水边小亭,树枝攒动,沙沙作响,颜鹤加才松开了手。
刚才走得很快,她气息微促,缓了缓正要开口,谢逍宜却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伸,带着未消的戾气和近乎失控的强势,撑在她的身侧。
她的腰背抵上冷硬的栏杆,被他困在了方寸之间,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红得骇人,一直盯着她,呼吸异常滚烫。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所有想说的玩笑话,都被他此刻难过的神情堵了回去。
她从未告诉过他。
那个夏日在盈江城与他告别后,她经历了什么。
若是硬要说,就不得不提到突然出现在涌泉山庄的廖婶儿,提到当年持枢山庄的走水,提到爹爹在大火中的身影,以及……在废墟中的一个模糊轮廓。
那是烟尘扭曲后的光影?是震惊后的幻觉?还是某种她无法接受的“真实”?
她说不出。
很多画面一直脑子里翻滚,她至今无法厘清,哪些是噩梦的残留,哪些是记忆的碎片,哪些可能是被掩埋的真相。
这种混乱本身,让她怯于开口。
她害怕一旦开始诉说,那些模糊的恐惧会变成更具体的深渊,将他一同拖入其中。
她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她其实是无比懦弱的。
她曾经一度怕他看到她的眼睛,怕他看到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过往碎片后,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被诅咒的、不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