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袁力训落网,加上已有的人证、物证,潘响已是在劫难逃。
思虑至此,范恨水抬步便欲返回府衙,毕竟祸首还未伏法,此刻远非松懈之时。
忽然,一道身影倏地浮上心头,他又停下了脚步。
温芫芫。
他此刻很想见到她,亲口告诉她案子已清,她可以走了。
然而下一刻,他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绵密酸涩的情绪漫了上来,如同骤雨落下,野草疯长,带着锋利的凉意,直直刺向他的胸口。
他几乎就要承受不住,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稳住了心神。
*
杨柳醉春,绿水莺飞,连狗尾巴草都飘得荡气回肠。
离开扬州前,温芫芫设宴感谢众人,大言炎炎“必须在扬州!不然就对不起这么美的时节!”
温家的厨子大显神通,丰盛程度不亚于过年,欢声笑语不断,推杯换盏不歇,众人皆是畅快无比。
颜好好身体已是大好,精神抖擞得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走回涌泉山庄,外加犁它二亩地。
酒才过一巡,席间悬月楼的英雄们就开始比赛吹牛拍马。
“那天我蹲在屋檐整整六个时辰,却一直没动静!你们猜怎么着?原来是户主全家出门探亲去了!”
“你这算什么!我在芦苇荡里泡了三天三夜,最后水匪没抓到,倒是练出了一身好水性,当镇河铁牛都够格!”
“嘿!那还得是我!上回我就为了一条线索,在城门口要饭要了大半个月!现在啊真乞丐见了我都得让位!”
……
一个比一个吹得高,颜好好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一转头,发现身边空的。
“人呢?”
后院廊下,谢逍宜垂着头独自坐着,手里捏着个小酒瓶转来转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有一瞬间的愣神。
“你怎么来了?”
“我说,谢少主,一个人晒月亮多寂寞啊!”
颜好好踱到他身边就要坐下,却被他伸手一捞,拉到了自己腿上。
“地上凉。”谢逍宜道。
颜好好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笑呵呵道:“想不到悬月楼人才济济,一个比一个能吹,我还想听你给打个分呢,你却跑这儿来了?”
谢逍宜抿了抿唇,闷声道:“太热闹,不习惯。”
不习惯?颜好好暗暗撇嘴,恐怕是觉得他这个少主若是在场,那群家伙必定不敢放开吹,毕竟谁也不想当着自家少主的面把牛皮吹破。
再说了,他自己正不高兴呢,但又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只好一个人溜出来,跟月亮较劲。
啧!傲娇怪!
诶?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幅模样的?
唔……好像是松泾行动失败后吧。
提到这个,颜好好就想叹气。
是她忘说了什么,还是少做了什么,才令他如此闷闷不乐?
她认为之前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她对刘白榆无意,更不在乎那份婚书,但他似乎不这么认为。
或许,他低落了这么多天,不是因为行动失败,而是她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在意”吧。
思及此,她心头蓦地一酸,变得软塌塌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爆竹阵阵,伴随着前院的欢声笑语随风传来,果然是像过年那般热闹。
颜好好视线一转,看到他手边的酒壶,手一伸就要去拿,却被他抢先一步。
“你的身子才刚好,别喝了。”
“好好好,我不喝!”颜好好无奈应道,随即语气一转,“对了,我听说这可是十年酿的竹叶青,名为野春十日晴,味道怎么样?”
谢逍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那我问来你,这酒,呛喉么?”
“还好。”
“这酒,甜么?”
“有点,偏涩。”
“你闻到竹叶的香气了么?”
谢逍宜弯了弯嘴角,“嗯,很像……春天的紫竹园。”他才抬起眼眸,可一对上她的脸,就又垂下了头。
颜好好眨眨眼,紫竹园?那是谢逍宜在持枢山庄时住的院子。
她忽有所感,凑近了一些,悄声道:“记得么,我们第一次偷喝的就是竹叶青,结果你一下子就醉了,后来还病了好些天。我爹知晓是我诱你去偷的酒,差点儿打死我!”
谢逍宜眉毛一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明明是你醉了,还非要拉着我去吃风,颜庄主才会重罚你的。”
“这样啊……”颜好好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异常郑重,“看来我那时确实醉得不轻,记忆都乱了。”
谢逍宜好气又好笑地看她一眼,小声道:“现在也没有多清醒。”
“是嘛……”颜好好笑了笑,抬手捧起他的两颊。
谢逍宜下意识就要转开头,她却又靠近了些。
她的视线滑过他的脸。
他顿时忘记了呼吸。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春风。
他的喉结跟着滚了滚。
“……至少,我尝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烟花在半空爆开,她贴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