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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白云深处返旧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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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波平云重。

扬州郊外的一处废弃码头上,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地。

他扫视了一圈周边,随即踏上朽旧的栈桥,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贺老七转过身,朝着来人抱拳,“袁爷,好久不见了。”

“贺兄。”袁力训微笑回礼,从容走近,“你我多年未见,此番着急将我约来此处,所谓何事?”

贺老七直视对方,开门见山,“我儿被人打伤一事,袁爷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袁某亦感痛心。”袁力训叹了口气,“贺兄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是吗。袁爷还真是仗义啊……那,黄大海呢?他死的那晚,也是你‘帮忙’的吗?”

“不错。”袁力训脸色不变,坦然道:“贺兄有所不知,从去年起,朝廷欲查漕运饷银的风声便没停过。而黄大海又愚蠢至极,无视潘大人的多次提醒,仍旧到处作威作福,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便派我暗中下手。”

“哼!那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贺老七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我与黄大海演了这么些年戏,江湖上谁人不知我俩是死敌。他一死,官府便像嗅到血的苍蝇一样盯着我!这估计就是你们的一石二鸟之计吧?”

“贺兄,你多虑了。”袁力训安抚道,“这些年你我协助潘大人办事,手脚一向干净。但黄大海不一样,他太蠢了,留了太多首尾,将他除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动手之人么……江湖上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青要谷’,贺兄总听过吧?”

“青要谷?”贺老七眉头拧得死紧,追问道,“既然你已安排了杀手,那个抚琴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那个女子被官府捉拿,温芫芫就不会来到扬州,我儿子也就不会被……”

“贺兄!贺兄!你听我说,那只是个意外!”袁力训打断他,语气已带着些许不耐烦,“那日我约黄大海,本就是最后一次探他口风,确认他已将所有的往来密信、账目副本全部处理干净,这才让青要谷的人动手。至于那个抚琴的女子……不过是个恰好在场的倒霉鬼。后来我在无咎山庄撞见她,便顺手给衙门递了个信。一来是想把水搅浑,让那群官差盯着私人仇杀这条道去查;二来也是给潘大人表表忠心,让他知道我时刻都在帮他清扫障碍。”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变,脸上显出愤恨之色,“可谁又能料到,后续会扯出这许多麻烦!尤其是温芫芫那个不知所谓的大小姐,为了一个卑贱琴师竟敢与官府僵持,将小事闹成了大风波,打乱了我多少布置,害得我还冒险派人去抢人。哼,温芫芫就跟她舅舅一样,不识时务!”

贺老七听罢,一把揪住袁力训的衣领,怒目切齿:“你他娘说的最好是真话!若让我查到我儿的事跟你们有半点关系,老子拼了命也要拉你们下地狱!”

之前是看在贺老七每年孝敬大把银钱的份上,袁力训才一直耐着性子解释。此刻却被这莽夫揪着衣领咆哮,时也来了火气。想他身居长老高位多年,何时被人如此冒犯过?

他手腕一翻,内力一逼,轻易便将贺老七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贺老七,我肯来,是念在旧情的份儿上。”袁力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冷冷道,“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潘大人何曾亏待过你?今日,看在你是为了儿子才发的疯,便不与你计较。”

他负手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老七,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再提醒你一句,别惹温芫芫,她现在对我还有大用。”

贺老七捂着发麻的手腕,惊疑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等我掌管了武林盟,自然会把温芫芫交给你处置。”袁力训冷笑一声,“到时候,你想怎么给儿子报仇都行。但现在,管好你的手,闭上你的嘴,别坏了我的大事。”

“做你娘的梦!”贺老七大喝一声,掏出匕首就朝着袁力训刺去。

袁力训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闪过,二指扣住他的手腕一拧,匕首瞬间易主。寒光再闪,贺老七惨叫跪地,胳膊上已是一片淋漓。

“在我面前动刀?”袁力训掂了掂染血的匕首,随手抛入河中。他俯身,用手背拍了拍贺老七扭曲的脸,满脸鄙夷和不屑,“你啊,还是回去好好经营赌坊,多赚点银子孝敬我们。至于江湖上的事么,你还不够格!”说完,转身就走。

贺老七狠狠盯着袁力训的背影,疼得直吸气。忽然,他表情一变,朝着岸上嘶声喊道:“他承认了!是潘响派他杀死了黄大海!”

袁力训闻言身形一僵,瞬间明白自己中计。

而贺老七,必须死!

他当机立断,返身一脚踹向贺老七的心口。

不料贺老七早有防备,仓皇侧翻,然而肩膀还是被踢中了,“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袁力训正欲补上一脚彻底了结,身后却传来了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余光一扫,只见一队官兵已将唯一的陆路封死,长枪如林,步步逼近。

水遁!

袁力训不再迟疑,脚尖一点栈桥朽木,冲向深水区域。他心里清楚,只要入水,必有生机。

然而,就在他身形跃起的刹那,一股霸道劲气隔空袭来,精准轰在他胸腹关窍之上。

“呃!”袁力训猝不及防,剧痛般的窒息袭来,他身子一歪,重重砸入水中。

砰——!

水花未平,他破出水面狠吸了口气,接着就要再往水里缩去。

可下一刻,他后颈一紧,被一股巨力猛地提出水面,然后重重掼在了泥地上。

“咳!咳咳!”

袁力训被摔得七荤八素,口鼻间尽是泥水与血沫。他挣扎抬头,模糊视线中只见一道黑影静立,腰悬雁翎刀,纹丝未动。

“悬、谢……”袁力训顿时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身着官服的人走上前来,站定在他面前。

范恨水肃穆沉静,朗声道:“袁力训,尔涉嫌勾结潘响、谋杀黄大海,本官现依法将尔逮捕!来人,拿下!”

“得令!”

哗啦作响,袁力训被铁链捆死,却扔挣扎着扭头嘶吼道:“贺老七!你用赌坊洗脏钱的证据我也有!要死一起死!”

贺老七脸色苍白,被两名衙役架着,勉强站定在范恨水面前。

“范、范大人……”

范恨水看了看他身上的伤,见已被简单包扎过,面色一缓,“贺老七,你协助官府擒拿真凶,戴罪立功,本官自会依约呈报,为你争取一条生路。眼下伤势要紧,先行……”

“大人,”贺老七哑声打断了他,“我只求您一句话……我儿元杰……到底是被何人所害?”

范恨水沉默片刻,沉声道:“何吉。”

贺老七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范恨水赶紧上前扶了一下,对两名衙役快语道:“带回府衙,妥善医治。”

“是!”

待周遭平静下来,范恨水转身走向谢逍宜几人,郑重抱拳。

“谢少侠,诸位英雄,此番多赖悬月楼协助。范某代朝廷与蒙冤之人,再次谢过。”

“大人客气。告辞。”谢逍宜还了一礼,便带人离去。

范恨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今夜之局能成,多亏了悬月楼的线报。

原来贺老七有一个私生子,是他年轻时酒后失态与一婢女云雨后所生。贺老七将那名婢女和孩子送到外地安置,一直未给他们名分。直到两年前,婢女病逝,贺老七这才将那个孩子接到扬州,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待着。那个孩子便是何吉。

何吉已被抓获,但他矢口否认有杀人之心,只说自己买通了花楼的龟公,雇凶将贺元杰打废,妄图“取而代之”。

而那个龟公也已归案,口供与何吉所说相符。至于行凶之人,龟公则称只是在黑市随意找了一人,并不知道对方来历,更没有听说过什么青要谷。

除了私生子之外,悬月楼还截获了一份贺老七派人送往武林盟的密信,信中约对方“老地方见”。

也正是凭借这两条线索,范恨水这才主动找上贺老七,以“真相”和“生路”为筹码,布下今夜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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