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好好看着谢逍宜的睡颜,听着他清浅的呼吸,一遍遍,不声不响地描摹过他的脸,心中渐渐被一种密实又轻盈的暖热注满。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越来越令她喜欢了。
说来惭愧,她有时候仅将他当作提神又解馋的薄荷糖而已。
饿了的时候,累了的时候,困了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
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份心情偶尔会出现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
比如绊到门槛磕破膝盖的时候,踩到石块扭了脚踝的时候,指尖被草叶划出血口的时候,或是深夜被旧梦魇住的时候,以及莫名其妙想哭的时候。
倒也不是指望他能立即出现帮忙解决什么,毕竟她曾多次警告自己,连她都还在混沌中迷茫的时候,定不能将他也拖下水。
只不过,人又怎么可能每时每刻都能控制自己的心呢?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突然变得空落落的,想着要是他在就好了。
人生那么长,江湖那么冷,但凡一想起他,她便会觉得,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些瞬间是值得被期待的。
或许,在她自己都尚未全然察觉的私心里,早已将他默默归为一份 “可爱的、神奇的、专属于她的礼物” 。
但是这些个瞬间也只能冒头而已,她反复告诫自己:唯有痛苦才能保持清醒。如今的她,脚下如履薄冰,身后是一堆荆棘乱麻,眼前是阴谋未知,她没有资格、也不敢就这么沉溺在温软香甜的幻觉之中。
可……眼前的谢逍宜,不是幻觉。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的面前。
她不敢亲近,却也不忍远离。
一次,两次,多次,次次,时时刻刻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此时,看着他安静乖巧的睡颜,她心里那点贪馋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像个小贼,一点点从他的手里,悄悄抽回自己的。
他的手指似无意识地蜷了蜷,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他没醒。
看来睡得很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粉润如桃花过雨,将开未开。
鬼使神差地,她身子微微前倾,屏住了呼吸,慢慢靠近。
但就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她猛地闭上了眼,迅速坐直,硬生生将自己拽回了原位。
她捏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懊恼得几乎要咬舌自尽。
然而胸腔里的心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跳得又重又急,猛烈地撞着肋骨,声音大得她都担心会吵醒他。
这念头一起,她就坐不住了,干脆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逃出了房间。
“咔哒”,房门被合上了。
床榻上,谢逍宜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梅雪清绝,毫无混沌。
他静静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颜好好直奔小厨房,等她再回来时,手里托盘放得很满:一碗浓稠得能立住勺子的白粥,四只油光水滑的小包子,两碟小菜和一盅冒着“甜辣养生”味道的姜糖水。
颜好好尽量轻地推开门,托盘放在几案上的时候,谢逍宜睁开了眼睛。
“醒得正好!”颜好好语气轻快,“这温家的厨子祖上怕是熬粥大仙,米油厚得像糖霜,包子油得很健康,还有这个姜糖水,简直了,母猪产后护理都没这么贴心!快,趁热试试!”
谢逍宜:“……”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他摇头失笑,手一撑就坐起来,直接从托盘里端起姜糖水就喝。
中衣的袖口因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精致手腕,明晰如玉雕,清瘦又漂亮。
可在那腕骨处,赫然环绕着一圈伤痕,令颜好好心惊肉跳。
结痂褪去,留下的是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粉白印记。再看那形状模糊,分明是某种镣铐或链条嵌入后又勒磨导致的,否则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想来当时必是疼痛钻心,她不由得摩挲着自己腕上的旧疤。
谢逍宜专心致志地喝着姜糖水,喝完了将盅勺放回托盘,就要去拿白粥小碗。
“我喂你吧……”颜好好突然开口,“要不要?”
谢逍宜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要”字已经脱口而出。
一勺,一勺,瓷勺轻碰碗沿。
一个稳稳地喂食,一个安静地咽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一碗粥就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见了底。
颜好好取出手帕,自然而然地压上他的唇角,隔着布帛都能感受到的柔软细腻。
刚刚她差一点儿就……
正胡思乱想着,谢逍宜忽然按住她的手,偏头,在她的腕间落下一个吻,辗转几番,抬眸看她。
“你那时,一定很疼。”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