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好好起头,温芫芫接话,两人好好谢过了解钊,再把“恭喜发财”、“如意吉祥”之类的话都说遍了,又定好了事后答谢他的宴请邀约,才各自散去。
既然自家小姐得留在扬州城,陶管事立刻忙活了起来,带着一帮家丁伙计,声势浩大地冲向了年关前的集市,誓要把所有看起来就喜气的吃的、用的、挂的东西全都搬回别院,不仅让大家过个正常年,还得过出无咎山庄的气势来。火木真也破天荒地跟着出门,说是“去药铺、医馆瞅瞅,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毒草”。
颜好好瞅了瞅温芫芫那副“讨好”的卖乖神情,行吧,看来自己也走不了了。她特意找了个正巧要回虞庭走亲戚的小伙计,塞给他一小包碎银子当跑腿钱,请他顺便去涌泉山庄给危清报个平安。
厅堂里,火炉烧得红彤彤的。
锦娘被带过来,眼圈还红着,见到温芫芫和颜好好,嘴里念着“连累庄主,大恩难报”之类的话就要跪下,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扶起,按入椅子里。
温芫芫张口就要问她案子的事情,话未出口,袖子就被颜好好拽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立马改口,语气也刻意放软几分:“锦娘,这几日你受惊不小,快别多想了,天大的事,我们过了年再说。”
锦娘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道谢。
温芫芫也不再多说,便叫人带她去厢房歇着,好生照料。
待安顿好了锦娘,厅里只剩温芫芫跟颜好好两人。
温芫芫先是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猛地转向颜好好,“行吧,不让我问她,那我问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跟那位刘大人到底什么关系?快快如实招来!”
颜好好不慌不忙倒了两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润过嗓子,才抬眼看她,开口则是——
“我同他有婚约。”
“什么!”温芫芫的声音都喊劈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别激动。”颜好好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抿了口茶,才继续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翻出来怪费脑子的。我也是最近遇到他才想起来,没多久。而且,上次见到他时都说清楚了,婚约作废。”
在温芫芫堪比火炉的灼热眼神炙烤下,颜好好把“颜鹤加跟刘白榆的二三往事”挑挑拣拣、剔骨去肉地说了说。当然,仅限于“他是我爹旧友的儿子我们小时候见过后来我家出事婚约自然黄了但他现在似乎脑筋搭错又好像不太想黄”这种层面上。
至于刘白榆算计剑宗、打压武林盟、想要掌控江湖势力这些她靠蛛丝马迹拼凑出来的阴谋推论么……就暂时按下不表。一来这些都是她自己猜到的,没实证,说出去像耸人听闻的疯话;二来,这里面的水太浑,深不见底,受牵连的人越少越好;三来嘛……刘白榆刚刚才卖了温芫芫一个人情,而他的心思又诡谲莫测,翻脸可能比翻书还快,颜好好没有把握。
简而言之,这些猜测她可以对谢逍宜说,但是对着温芫芫么……现在说了,不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平添她的担忧和煎熬。
然而,温芫芫可没有那么好糊弄,直接问出了重点:“既然你们两家有婚约,他当时为何不来相助?如今你又为何不待见他?”
“这个么……”颜好好干笑一声。
温芫芫眼睛一眯。
“哎呀,就是那什么,我那时候不是受了点伤么,他爹便看不上我了,就使了些……小手段。”
温芫芫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你说的‘小手段’,该不会是当年害你被颜家驱逐的……那些谣言吧?”
颜好好咧咧嘴,没有说话。
“不行!”温芫芫“蹭”一下就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一跳,“我现在就带锦娘回衙门蹲着去!他们老刘家当年这么陷害你,他的人情我要是就这么受了,我温芫芫还配当你朋友么!”说罢就要冲出去。
颜好好一把拽住她袖子,“诶诶诶!我的大小姐,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跟你说!”
“还说什么?这口气你能咽下去,我可咽不下!”温芫芫瞪着颜好好,眼圈都红了,“他们当年那么作践你,害得你被……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做好人?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还受了他的情,岂不是等于吃了蘸着你血的馒头?我还算什么江湖儿女!”
“能受,能受,当然能受。”颜好好把人按回椅子里,“你先听我说嘛——!”
温芫芫怕伤着她,没敢强硬挣脱,仍旧鼓着脸,硬邦邦说道:“你是苦主,我让你说。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颜好好见她松口了,将热茶推过去,循循善诱道:“你呀先别急着拍桌子。我问你,刘白榆手里那张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颜鹤加么?”温芫芫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就是说啊!”颜好好呵呵一笑,“他要娶的是‘颜鹤加’,是持枢山庄颜氏的二小姐,不是我这个涌泉山庄的颜好好。”
“这……”温芫芫一下子熄了火。
颜好好再接再厉,“所以啊,他卖的这个人情,是卖给‘颜鹤加’的。我们就当作是他刘家当年泼出去的脏水,如今想用玉杯子装回来一点,假装是陈年美酒来跟我示个好。我此时接了,等于是告诉他我愿意摒弃前嫌,收了他的人情,大家重新交个朋友;我若是不接,反倒显得我小气记仇,他必会对我多加防备,讲不定哪天就用阴招对付我。江湖风浪大,我连站着都嫌累,又何必再给自己招个敌人呢?”
温芫芫点点头,又摇摇头,眉头紧蹙,“你这分明是歪理。不管你叫什么名,受或不受他的情,人就是你这个人,这笔债终究是落到了你的头上,逃不掉的。”
“诶!温大小姐这是说到关键之处了!”颜好好拢着手,晃悠悠坐回椅子里。“你想啊,他若真是想还债,就该忘记颜鹤加这个旧人,补偿现在的我才对。但他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到婚约,显然是要把‘颜鹤加’这名字再拉出来立到台面上给所有人看,这就说明,他不是真的想还债,也不是看中我这个人,而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颜氏之女。正如你所说,人就是我这个人,但我现在不是颜鹤加,颜氏也不认颜鹤加,所以……”
“所以他必定还有后招?”温芫芫立即接话道。
颜好好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可惜的是,我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那就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
“可……你确定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我怎么觉得,你这一来,反而是把自己给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