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混沌,薄雾弥漫,前路与来路皆是一片模糊。
宋兰桡骑着马,跟随着涌泉山庄的青蓬小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晃悠悠地走着。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那晃动的车帘上,时而又飞快移开,假装欣赏路旁灯笼上的花纹。
有时他甚至不自觉地让马快走半步,在发现离车更近了些后,又会猛地勒紧缰绳,将距离拉开。绳子在手背上勒出痕迹,青筋红痕交错,但他恍若未觉。
他想跟她说说话,无关高家,也不谈江湖,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只是简单地聊一聊,比如湖心亭的水仙,腊梅花的品类,哪怕是……冬天的萝卜汤。
可是每当他想开口,都会想起那晚穷途末路的游园醉酒,想起他自欺欺人的荒唐行径,以及始料不及的无能为力。
“说吧。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心底一个声音催促着,“就问问她,涌泉山庄内,那株你曾称赞过的梅树,是否已开了花?”
可下一刻,另一个声音就响起:“然后呢?让她知道你是如何借着酒意,对着错误的人吐露衷肠?又遭人引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样急切无措?最后还因被戳破内心的渴求而恼羞成怒?宋兰桡啊宋兰桡,你何时变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就在这样摇摆不定的沉默中,天光破晓,前方倏现岔路。
宋兰桡犹豫片刻,终是牵动缰绳,再次靠近马车。
“颜庄主,我送你回涌泉山庄。”
颜好好掀开车帘,笑呵呵摆摆手,“不敢劳烦宋公子。我得去南浦城还笔陈年旧债。”
南浦城的旧债?宋兰桡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除了那位谢少主,还能有什么债?
见他抿着唇不接话,蘼芜公子也不再“黏糊”,脸上竟是难得一见的苦涩晦暗。颜好好不由得扒着车窗凑近了些:“公子是否在忧虑着什么?”
宋兰桡喉结滚了滚,颜好好也不催促。
可当他抬眸看向她的时候,说的是……
“无妨,只是些江湖琐事。”
“那……宋公子接下来是要去抓那个赵玉珠吧?”
宋兰桡脸上已没了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颜好好合掌一拍,“好家伙!那赵玉珠何德何能啊!宋大公子可是江湖及时雨、武林白月光、奸邪断肠散、恶霸照妖镜!你一出马,别说区区小赵,就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给他翻出来晒晒太阳!”
宋兰桡被她眉飞色舞的连珠糖炮一轰,终是失笑拱手:“借颜庄主吉言!我也祝两位,一路顺利。”
“宋公子再会!”颜好好和火木真同声回道。
车帘落下,青篷小车吱吱呀呀,拐向南浦城。
宋兰桡在山道上勒马回望,直到那辆小车溶于清白雾色,他才一扯缰绳,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
暖阳高照,河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颜好好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揉搓,河水冰凉刺骨,正好也让自己清醒一些。
忽而又想到,她要那么清醒做什么呢?
她自嘲一笑,拢着手走回到车边,接过火木真递来的糕点,正要咬下,发觉对方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
“真真,你怎么这么看我?”颜好好摸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眼,没有开花呀。
火木真眉头拧起,眼前这人,之前还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恨不得肉身化成箭矢,“嗖”一下就从涌泉山庄发射到南浦城。可结果呢?从高家出来之后,她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不仅不急,还下达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的“缓行令”:赶车慢一点儿,轮子转太快,马儿会晕车。遇到小河要洗漱,不洗对不起老天爷。遇到蚂蚁搬家要让路,它们可能正在举族迁徙,耽误了工期你负责?
“你怎么,又不急了?”火木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想不通啊!
颜好好没有回答,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糕点,郑重地咬下一口,嚼嚼嚼。
直到咽下那口糕,她才悠悠地开口道:“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
“事缓则圆。”颜好好神秘一笑,“比如说,败火谷的事情。”
一听败火谷,火木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们好不容易等到高长柒回来,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好不容易当面问了,结果呢?不就跟宋兰桡说的那些一样么——一点多余的线索都没有!纯属无效等待!
不过么,转念一想,顺手救了一个人,不,一家人,感觉也不坏!
可是——
“事缓则圆?再缓下去,那人都能老死在床上!我也就不用报仇了!”火木真越想越急,心中烦躁,直接一个纵身跃起,跳到了路旁的大树上,还不够似的,接着又连续跳了好几棵树,直到浑身发热出汗,这才又回到了马车旁。
她气息微乱,定睛一看,颜好好仍然靠着车厢,还是刚刚那个姿势,忍不住问道:“你,不想报仇吗?”这问题她憋很久了。
颜好好摇摇头。
“为什么?”火木真的声音忽地拔高。
“我没有那个本事。”
火木真将她上下一扫,啧了一声,“倒也是。”
颜好好笑出了声。“那你呢?”
火木真眼睛一眯,杀气四溢,“我,要,烧,死,他。”
“然后呢?”
“什么?”
“你烧死仇人之后呢?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火木真脱口而出,然后真的歪着头想了想,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说:“大概……还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到处晃?”
颜好好双手一摊,“现在不就是咯!你当自己已经报完了仇,有事没事,水边坐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