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木真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切——!”
马车继续向前奔着,窗外景色慢慢后退,颜好好只觉寡淡又无趣,索性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是完全不急,那股想要立刻飞到南浦城,亲眼确认他安好,以及向他坦白的冲动,就像七、八个水桶陆续掉入井里一般,咚咚咚,砸得她坐立难安。
但她总是用力将其按捺下去,并警告自己:急也没用,高家的事不就是警示么?万一……是说万一,匆忙赶去看到的,正是自己最怕看到的那个结果呢?
这样想着,水便涨起来了,填满了心里的井,咚咚声也就越来越弱。
她想起黎薮春,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靠着仇恨过活。但她又是真的很高兴嫁入了高家。
对于黎薮春而言,她对高家有着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换句话说,高家的善良和宽容给了她底气,也正是因为高家的善良和宽容,她在无意中给自己戴上了愧疚的枷锁。高长柒一“死”,她赖以生存的“家”面临分崩离析,她想保全自己现有的生活,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颜好好反驳齐夫人的那番话,只是恰巧给了黎薮春一点勇气——实际上黎薮春自己一直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她听到丈夫的坦白,瞬间明白下毒者另有其人,于是决定说出真相,哪怕身败名裂。而也正是她的坦白,为她自己和高家换得了一次机会,还得到了剑宗的庇护。
那么对她颜好好而言,坦白就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吗?若她兑现承诺,向谢逍宜坦白,换来的会是他的宽慰?他的陪伴?还是将他一同拖入这不见天日的混沌泥潭?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又想起宋兰桡踟蹰的马蹄声。她知道,他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苦恼着什么。好多次,她几乎就要等到他开口说出来,但是他又退了回去——一定有什么更难言的重负在压着他。
原来,不止她会这样。
像宋兰桡那样的人,这世间的难处并不在于明面上的打打杀杀,而是在他自己心中那方寸之地,彷徨游移。
她还想起那两株将开未开的别扭山茶,花苞裹得紧紧的,就跟某人一样。
呵!谢逍宜啊谢逍宜,你好的不学,怎么学她一样会隐瞒了?他送来的信上一句不提伤情,字迹却虚浮得藕断丝连,偏偏他这样的“隐瞒”,比大声呼救更让她心慌意乱。
最后,再看看她颜好好,心里只想发笑:你分析旁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也不过是条藏头露尾的大懒虫,一个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的胆小鬼!
大脑里似乎有十几个人在同台辩论,吵得不可开交,却没一个能告诉她,向南浦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才算“正确”。
也罢,她想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善于思辨的聪明人,而是思虑过度的苦命人啊!
既然这么苦……那不如……去拜拜菩萨吧!
于是当晚,才到南浦城郊外,颜好好就带着火木真爬向了荡林寺。
檀香袅袅,熏得人腿脚都软了几分,颜好好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
维慈大师宝相庄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颜好好:“大师,我最近思想负担很重,心里很苦。”
维慈大师:“如是,如是。”
颜好好:“我有个朋友病了,我很担心他,但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
维慈大师:“有缘而来,无缘则去。”
颜好好:“可是,若我同他在一起,带给他的将是杀身之祸呢?”
维慈大师不解,“……施主,你这是去探病,还是去索命?”
火木真听不下去了,突然出声:“大师,她就是想太多。要是我,直接一把火,都烧光。”
维慈大师手一抖,“女菩萨,佛门清净地,莫要妄动杀念。”
颜好好纠结,“所以大师,我到底该不该去?”
维慈大师垂眸,“阿弥陀佛,施主不妨先在寺里住上三、五个月,再从长计议。”
颜好好:“三、五个月?到时候他都能活蹦乱跳了!”或是已经……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维慈大师颔首:“那正好,施主也就不用纠结去还是不去了。”
颜好好眼睛一转,“大师,我能不能求个签,请佛祖给我指条明路?”
小沙弥捧来签筒,颜好好虔诚地摇了摇,掉出一支签。
颜好好:“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想回头。这句该怎么解?”
维慈大师:“一切皆幻觉,一切皆心魔。”
颜好好沉吟片刻,再晃出一支,“白云千里万里远近,明月前溪后溪东西,又作何解?”
维慈大师:“危机,也是转机。”
颜好好眉头一挑,继续摇晃,“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未等维慈大师开口,火木真凑过来一看,笑出了声,“我知道!就是说,去跟不去,都一样!”
“似乎……有点道理啊!”颜好好捏紧签筒,又要再摇。
维慈大师伸手制止,“施主,再摇就乱人心了。”
颜好好闻言,起身郑重施礼,“多谢大师点拨,我明白了!”
维慈大师眨眨眼,“老衲什么也没说啊……”
颜好好:“是我已经意识到,想得再多倒不如直接去做,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起死嘛!反正也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凡尘俗世,不如早死早超生!”
维慈大师惊恐,“阿弥陀佛!施主!三思啊——!”
“大师说的对,二小姐,三思啊!”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颜好好回头一看,惊讶道:“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