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冷风呼呼地吹，守灵的家仆缩在火盆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高步拾穿着粗麻孝服，脚步虚浮地晃进来，哑着嗓子把家仆撵了出去。

灵堂内，火光同白幡一起晃动着，总算只剩他一人。

他盯着那大大的“奠”字，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被泼皮欺负，是大哥拎着棍子就去给他出头；他算错账本，亏了一大笔钱，大哥连夜去求人借钱补窟窿……

“那茶明明倒掉了啊……明明倒掉了啊……”扑通一声，高步拾跪在棺材前头，揪着自己头发，趴在棺椁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哥……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余光瞥见一片白衣飘来，高步拾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往后缩。抬头一看，妻子黎薮春不知何时站在身旁，脸色晦暗不明。

“春儿，你怎么来了？”高步拾缓了缓神，抹了把脸，颤悠悠站起身，“今日辛苦你了，快去歇着吧，之后的事就交给我……”

“真的是你下的药？”黎薮春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高步拾身子一僵，又跌回地上，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是……”

“为何这么做？”

高步拾苦笑一声，“你问我为何如此？呵……因为我就是个废物……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外面人都说，说高家老二离了大哥就是个草包……你的夫君，是个草包……”忽而，他嗓音倏地拔高，“可这次家里连着出事，不都是大哥当年接黑市生意惹的祸！我就想……就想若是大哥病倒了，待我撑起高家，定要让外人看看，也让你知晓，我高步拾同样是能干大事的人！”说着说着，他声音又低了下去，“可大哥刚沾到边儿，我就后悔了，当场打翻了茶杯……”

高步拾坦白说加了点地胆虫的汁液，量不多，他本意并不想要大哥死，只是让他病一场，说着就要带高长柒去看大夫。可高长柒说他没有喝多少，灌些凉水催吐就好。谁知当晚就发起高热。高步拾不敢再耽搁，立即去请来了大夫。

“大夫明明说是染了风寒啊！”高步拾喊道，猛地捶地，他想不明白，大哥为何还是死了。

黎薮春静静听着，慢慢走近，蹲在高步拾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高步拾抬起头，看到黎薮春的脸，顿时愣住。

此时的黎薮春，面色痛苦，但不是对他这个杀亲者的嫌恶，也不是对无辜逝者的怜悯，而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情绪，他一时也分不出。

“春儿，你……”

黎薮春含泪哀求道：“夫君，我们，去府衙报官吧。”

“不！不！”高步拾连连后退，“我不去！那茶明明被倒掉了！大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黎薮春伸手去拉丈夫的袖子，声音发颤，“我们，一起去。”

高步拾看看漆黑棺材，又看看脸如白纸的妻子，直哆嗦，“不！我不去！不是我！”

“你就当是为了我……陪我去说出真相……好不好？”

“不要！”高步拾一个劲儿地缩起身子，根本不听。

黎薮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打断了。

“且慢！”

宋兰桡飞身而来，白色衣摆扫过满地纸钱。

他款步走近，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黎薮春身上，“高夫人……你真的决定去府衙，说出全部真相？”

闻言，黎薮春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

宋兰桡一看她这幅模样，叹了一声，“我想，令尊令堂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

高步拾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我的岳父岳父，不是还健在么？”

黎薮春抬眸，看向宋兰桡，“宋公子，看来你都知道了？”

宋兰桡犹豫片刻，微微颔首。“既然高夫人愿去官府陈情，想必已是悔悟。”

“是，我后悔了。”黎薮春望向高步拾，泪中带笑，“但嫁入高家，我不后悔。”

黎薮春她本是虞庭人，父亲是教书先生，家境虽不富贵却温馨，直到被那场时疫夺走一切。那时父母病重，小薮春跑去最近的镜清堂求药，掌柜却说药材已尽。可她分明看见伙计正将药箱搬上官府马车，街坊邻里都在传高家把药卖给了权贵。她跑遍全城徒劳而返，最终眼睁睁看着父母离去。

小薮春被宗族内的叔叔收养，搬去了盈江城，但她一直记恨着镜清堂，记恨着那个丧尽天良的高家。

后来，叔叔生意越做越大，她回到虞庭，特意去了镜清堂。想不到镜清堂不但没有败落，反而愈发兴旺。

柜台后有个正在拨算盘的蓝衣青年，见她进来，他抬头一笑。

于是，一个念头就那么产生了。

可越是了解高步拾的赤诚，越是知晓当年真相，她就越被负罪感啃噬。实际上过了这么些年，她自己也逐渐明白，她父母的死不是镜清堂的错。

然而……

“我早知道怪不了高家。可若不恨着你们，我根本熬不过来……”

“嫁过来后，夫君虽然莽撞，却是真心待我，大哥也很好，对我像妹妹一样照顾有加……我早忘了仇恨。”

黎薮春说着，向高步拾伸出手，却被他一把挥开。

“那你为何还要下毒？”高步拾崩溃大喊。他终于听懂了，为何自己的妻子会说要去衙门道出真相这样的话来。

“我没有！”黎薮春拼命摇头，“我只是……只是……”

宋兰桡适时开口：“高夫人，是谁胁迫你这么做的？”

“……是赵玉珠。”

宋兰桡心下一惊，“锦洲帮，赵玉珠？”

黎薮春眼底血红，“就是她。我视她为知己，不仅家族身世，连复仇执念都悉数相告……”

黎薮春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宴席上结识的赵玉珠，两人年纪相仿，赵玉珠又是活泼的性子，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黎薮春便对她讲了心里埋了多年的苦涩和秘密。

后来，黎薮春回到了虞庭，就再也没有见过赵玉珠。直到她新婚后的一天，出门逛街时又遇到了旧友。没想到，从那一日起，她便被恶鬼缠身。

“她拿我的秘密作为要挟，说若不听话就让全城都知道我是回来报仇的，到时候高家必是不会再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