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亮起时，落华下意识偏过脸，抬手遮了遮眼睛。

她蜷缩在被子里，额发被汗珠濡湿，散乱地贴着脸颊。被褥已经拉到肩头，露在外面的脸却泛着不自然的红，呼吸也比平时沉了些。

他又唤了一声，她才勉强睁开眼。

“……回来了？”

卡卡西已经俯下身，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掌心贴了上去，眉心也随之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下午吧。”

她想了想，似乎自己也不大确定。

“本来想躺一会儿，没想到睡到现在……”

“烧成这样，怎么没去医院？”

他替她拭去额角的汗，又扶着她慢慢坐起，将靠垫塞在身后。

“只是着凉而已，卡卡西前辈也太紧张了。”

落华靠稳了才抬头看他，嘴唇因发热有些干裂，语气里却还带着惯有的不以为然。

“难得到了跨年夜，医生护士也要回家团圆。这点小事，就不去添麻烦了吧。”

这话让卡卡西有些无奈，但见她脸色如此之差，又不大忍心苛责：

“是呢，你替别人考虑的时候，倒总是很周到。”

落华听出语气里的揶揄，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

他也没有继续数落她，转身取来体温计，又去打水、找毛巾，将家里的药盒拿到床头，翻找出了退烧药和感冒药。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房间，很快便有了杯盏碰撞与水流的声音。

落华靠着软枕，看他片刻不停地忙进忙出，终于忍不住说：

“前辈才刚回来，先歇一会儿吧。”

“等你把药吃了再说。”

他把取好的药递过去，又转身去拿水。落华却已经先将药片塞进了嘴里，苦味顷刻间在舌尖散开，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卡卡西回过头，正好看见她这副表情。

“……连这一下也等不了吗？”

他赶紧将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用温水把药送下去，才接过杯子，放回床头。

落华还在同嘴里的苦味较劲，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卡卡西拧好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又将药盒里的说明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把服药的时间记在纸上。

中途，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粥。

“我已经托忍犬给天藏带话，让他替你向火影大人告假了。你今年的年假，还一天都没休过吧？”

落华刚接过碗，闻言便抬起了头。

“请假？开什么玩笑，明天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每逢新年庆典，村中往来的人多，各处又正值休假轮换，警戒若是稍有疏漏，便容易被人钻空子，尤其要防备敌国探子趁着节庆暗中潜入。

往年，暗部都是轮流值班。今年是她接任部长后的第一个新年，自然是不肯松懈的。

落华说着就想坐直一点，额头上的毛巾随着动作滑了下来，被卡卡西一把接住。

“嘛，逞强也该有个限度吧。如果部长大人离开几天，暗部就不会运转了，那这个机构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落华很少听卡卡西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他把靠垫重新扶好，示意她坐回去。

“会议的事，天藏、夕颜、静音，还有火影大人都会处理。现在，你只需要好好吃饭就行了。”

落华捏着勺柄，可怜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

卡卡西显然没有同她商量的意思。

最后，她只好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碗里的粥。

……

等她吃过粥，又休息了许久，夜已经深了。

落华的体温渐渐降下来，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也褪去了些。

虽然仍旧倦怠，但说起话来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卡卡西想让她早点睡，她却看了一眼时钟，不肯闭眼。

“都快到新年了，再等一会儿。”

病成这样，竟然还孩子气地惦记着守岁吗？

“明早醒来再庆祝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

她说得理所当然，还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像是这样就能让自己清醒点。

卡卡西只得搬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刚从远途任务回来，外衣都还没有来得及换，坐在这里陪着她，连腿也伸展不开。

落华看了看他局促的样子，提议道：

“要不还是去客厅吧。你不是带了团子回来吗？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

“不行。你现在吃团子不容易消化，我已经放进冰箱了。”

她还试图再挣扎一下。

“前辈，我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卡卡西却已经替她掖好被角，将她那点想要下床的念头一并按了回去。

落华只好靠回枕头，目光却仍不太安分地往门外飘。

就在这时，新年的钟声穿过夜色，一声一声，悠悠传来。

一个小巧的锦盒被推到了她面前。

“喏，新年礼物。”

落华的注意力果然转了回来，她好奇地接过盒子，低头拨开搭扣。

金手链被妥帖地安置在柔软的绒布上，小狗吊坠缀在中央，泛着温润的光泽。

落华将它拎起来，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碰了一下小狗的脑袋。

片刻后，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不是已经有一个忍犬钥匙扣了吗？”

卡卡西倒也并不意外。

落华从小生活在矿产丰饶的山谷。当年在星之里养伤时，他曾亲眼看见这个三岁的小丫头蹲在廊下，将几颗色泽极好的彩宝当作弹珠，骨碌碌滚着玩。

因此，在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小姐眼里，这条精挑细选的金手链，与先前那个小摊上随便买来的陶瓷钥匙扣，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只会考虑是谁送的，以及那一刻愿不愿意赏脸收下。

所幸，此刻她虽然满脸疑问，却还是没把那条链子放回盒中。

卡卡西便抓住机会，顺势接过手链，飞快戴在了她手腕上。

“上次的是帕克。”

卡卡西眉眼弯成新月，伸手指指她腕上的小狗。

“这次嘛，是阿基诺。”

落华低头看看手链，又抬头看看他，一脸难以置信，一双杏眼瞪得越发圆了。

“卡卡西，难道你要在我身上挂满你的狗吗？！”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

「可是，这次没有叫前辈呢。」

上次拿掉这个冗余的后缀，似乎还是她从游廓归来，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这次，大约是觉得荒唐可笑，又或许只是病中顾不上客气，他竟又听见了这个少了点礼貌、也少了几分距离感的称呼。

无可救药的是，卡卡西发现，自己竟然因为这个称呼而暗自高兴了一小会儿。

守过岁，落华便再也撑不住了。

刚才还在同他吵闹的人，没过多久便困得睁不开眼，连回答都渐渐含糊起来。卡卡西撤去她身后的靠垫，扶着她躺好，又替她量了一次体温。

好在没有再烧起来。

等她睡着，他才收好床头的粥碗，抱来一床被子，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沙发终究有点窄。他屈起腿，调整了两次姿势，才勉强找到一个舒服点的位置。

卧室的门留了一道缝。里面偶尔传来睡不安稳的翻身声，他便侧耳听一会儿，直到重新安静下来，才稍稍放心。

看来，新年祭典也只能等明年再一起去了。

窗外，最后一点焰火声也消散了。

卡卡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合上眼睛。

嗯，今年也没有失约呢。